肯尼迪航天中心39B发射台上，倒计时进行到五分钟时戛然而止。监控屏幕上的红色警报灯亮起，显示液氢泄漏量已经超过安全限值。这是2026年2月3日凌晨发生的一幕，也是NASA阿尔忒弥斯2号任务遭遇的最新挫折。讽刺的是，正是同一个氢燃料泄漏问题，在三年前拖延了阿尔忒弥斯1号无人试飞任务数月之久。如今历史重演，原定最早于2月8日进行的人类半个世纪以来首次绕月飞行，被迫推迟至少到3月6日。
四名宇航员，三名美国人和一名加拿大人，已经在休斯顿进行了数周的飞行前隔离。指令长里德·怀斯曼、飞行员维克托·格洛弗、任务专家克里斯蒂娜·科赫和加拿大航天局的杰里米·汉森，现在获准解除隔离，等待下一次发射尝试前两周再重新进入隔离状态。这一个月的延期意味着更多的等待、更多的不确定性，以及对NASA太空发射系统可靠性的更多质疑。
氢分子很小，能量很高，也很麻烦

"氢分子很小，能量很高，正因如此我们喜欢它，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做到最好。"NASA官员约翰·霍尼卡特在新闻发布会上这样解释。这句话道出了航天工程中一个古老的矛盾：最理想的火箭燃料往往也是最难驾驭的。
液氢是火箭工程师的梦想燃料。它的比冲值极高，意味着每公斤燃料能产生更多推力。它燃烧后只产生水蒸气，几乎没有污染。但液氢也是工程师的噩梦。它的沸点是零下253摄氏度，这个温度下大多数材料会变脆开裂。氢分子极小，能够穿透许多看似致密的材料，包括金属和密封圈。更糟糕的是，氢气极易燃，与空气混合后爆炸范围很宽，安全风险极高。
美国宇航局的阿尔忒弥斯二号任务在肯尼迪航天中心。 （乔·雷德尔/盖蒂图片社新闻）
2月3日凌晨的燃料加注测试原本进展顺利。98米高的太空发射系统火箭矗立在发射台上，低温液氢通过管道输送到火箭的核心级。但在加注初期就出现了第一次泄漏。发射团队暂停加注，采用老办法：停止液氢流动，让管道和接口区域升温，希望因低温收缩而变形的密封圈能够回弹复位。这个方法在2022年阿尔忒弥斯1号任务中确实奏效过。
但这次不行。数小时后泄漏再次出现，而且更严重。发射控制人员尝试了多种策略：调整液氢流量、改变加注速度、多次停止和重启。每一次都像是在跟看不见的敌人博弈。氢分子太小了，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密封圈表面的微小缝隙，而那些缝隙对氢来说就是高速公路。
三年时间没能解决的老问题

2022年8月，阿尔忒弥斯1号任务的首次发射尝试因氢燃料泄漏被取消。接下来的数月里，工程师们更换了密封圈、改进了加注程序、调整了温度控制策略。最终在11月，火箭终于成功发射，完成了为期25天的无人绕月飞行。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氢泄漏问题已经解决。
但2026年2月的测试证明，问题并未真正解决，只是被暂时压制。NASA副局长阿米特·克沙特里亚坦言："太空发射系统是一种实验性飞行器，还有很多经验需要总结。"他特别指出，燃料测试和飞行之间间隔数年，这对经验积累并无益处。言下之意是，SLS火箭的发射频率太低，团队无法通过频繁操作积累经验和改进流程。
这个问题背后是SLS项目的结构性困境。这枚火箭继承了航天飞机时代的许多技术和硬件，包括液氢燃料系统。当年航天飞机飞行了135次，地面团队对液氢的脾气摸得很透。但SLS到目前为止只发射过一次，地面系统和操作流程都还在磨合期。更要命的是，阿尔忒弥斯任务的发射窗口受月球轨道力学限制，每个月只有几天时间，一旦错过就要等一个月。这种低频率、高压力的发射节奏，很容易放大任何技术问题的影响。
发射台上的寒冷考验

NASA官员特别强调，发射场的极寒天气并未导致燃料泄漏。佛罗里达州1月底2月初的气温骤降，虽然对当地居民来说已经很冷，但对火箭系统来说还在设计范围内。加热器保持着猎户座飞船舱体的温度，持续吹扫系统保护着火箭和地面设施。

阿耳忒弥斯二号任务机组人员——（从左至右）飞行员维克托·格洛弗、加拿大航天局任务专家杰里米·汉森、指令长里德·怀斯曼和任务专家克里斯蒂娜·科赫。（乔·雷德尔/盖蒂图片社新闻）
但"没有导致泄漏"不等于"没有影响"。低温会改变材料的物理性质。金属会收缩，橡胶会变硬，复合材料的层与层之间可能出现微小位移。当液氢以零下253度的温度流过管道和阀门时，这些材料要承受巨大的热应力。如果某个密封圈在低温下变形，或者某个接口处有微小的装配误差，氢分子就会找到出路。
更复杂的是，泄漏的位置和程度每次都不完全一样。2022年的泄漏主要发生在某个特定接口，更换密封圈后问题缓解。但2026年的泄漏可能来自不同的位置，或者是多个微小泄漏点的叠加效应。这让故障排查变得像大海捞针。
现场修还是拉回去

NASA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在发射台上进行维修，还是把火箭拉回车辆装配大楼？在发射台上修理的优势是时间更短，可能在一两周内完成。团队可以更换可疑的密封圈和接头，然后再进行一次燃料加注测试。如果测试通过，3月6日到11日的发射窗口还有希望赶上。
但发射台上的维修条件有限。98米高的火箭需要专门的移动平台才能接近故障部位。露天环境下，天气、风力、湿度都会影响维修质量。更重要的是，如果问题不只是密封圈那么简单，而是涉及到管道系统或阀门的结构性问题，现场维修可能治标不治本。
把火箭拉回车辆装配大楼意味着更长的延期，可能要到4月甚至更晚才能发射。但在大楼里，工程师可以进行更彻底的检查和更复杂的维修。他们可以拆卸整个燃料输送系统，用X射线或超声波检测每一个焊缝和接口，更换所有可疑部件。这种做法更稳妥，但代价是时间和金钱。
NASA管理层表示，任何变形或损坏的部件维修都可能在现场完成。这个表态透露出他们倾向于选择更快的方案。毕竟阿尔忒弥斯计划已经多次延期，项目总成本已经超过930亿美元，国会和公众的耐心都在消耗。但如果现场维修后再次出现泄漏，那将是更大的公关灾难。
挑战者号阴影下的谨慎

在宣布延期的新闻发布会上，克沙特里亚提到了一个沉重的历史时刻："距离挑战者号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将近40年，我再次意识到，坐在这些椅子上的任何人都不应该称这些车辆处于运行状态。"
1986年1月28日，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在发射73秒后爆炸，七名宇航员全部遇难。事故原因是低温导致固体火箭助推器的O型密封圈失效。事后调查发现，工程师曾警告过低温风险，但管理层在发射压力下选择了冒险。这场悲剧成为NASA永久的伤痛，也是所有后续载人任务决策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克沙特里亚的话是在提醒所有人：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SLS火箭只飞过一次，还是无人飞行。现在要把四名宇航员送上去，任何潜在风险都必须被彻底排除。氢燃料泄漏看起来只是技术问题,但在载人航天领域，没有"只是"这个词。
阿尔忒弥斯计划的时间困局

阿尔忒弥斯2号的延期是这个宏大计划面临的诸多挑战之一。原本的时间表是2024年发射阿尔忒弥斯2号,2025年执行阿尔忒弥斯3号载人登月任务。现实是2号推迟到2026年最早3月,3号更是遥遥无期。
这种延期的连锁反应很严重。SpaceX的星舰是阿尔忒弥斯3号任务的月球着陆器,需要在月球轨道上与猎户座飞船对接。星舰本身的开发也多次推迟,最近一次飞行测试在2026年1月因甲烷泄漏导致飞船爆炸。月球空间站Gateway的建设同样落后于计划。这三个关键系统都不就位,载人登月就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更深层的问题是成本。国会问责办公室的报告显示,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