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配音员被AI“偷走”声音之后
声音“被偷”3年,沈安宇一直在努力把它“夺”回来。
这位短视频配音员有着“沧桑与激昂切换自如”的声线,通常要用几句话把人拉入惊心动魄的故事。
他从业6年,在麦克风前录了上百万字,解说过几千部影视剧,他配音的视频,在互联网上播放了数亿人次。
大约3年前,沈安宇的声音被AI克隆,在互联网到处传播,以至于后来当他发布视频聊这件事,很多观众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这个声音本来就是AI(合成的声音)”。
这个31岁的徐州小伙坚持维权,在一些“拉锯战”中,他已经败下阵来,侵权方有的“已读不回”,有的把他“拉黑”。还有一些时候,对方道歉并删除使用他AI合成声音的视频,但下次照用不误。
沈安宇希望更多人知道,那个“你肯定听过”的声音背后,是一个真实的人。
AI会“呼吸”了
走出门去,沈安宇总觉得周围很吵,“到处都是自己”。
他来到一家煎饼摊前,听见摊主播放的吆喝是自己的声音;有人骑车从他旁边经过,正在听的球评也是他的声音,他有时在读情感故事,有时在分享音乐……同行羡慕他,说他接的活儿多,赚了钱。事实上,很多内容沈安宇从没有录制过,也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时、何地——因为他的声音被AI克隆了。
沈安宇说,感觉“从恍惚到麻木”。
事实上,第一次听见AI合成的自己的声音,沈安宇是“不屑”的。
那是2023年年底,他收到朋友转来的一条视频,内容是介绍粤语金曲,解说的声音是他的,听上去却有些僵硬。
那个声音会读错多音字,念不准“一个”,读“慢慢”“好好”这一类叠词时,僵硬地重复着单字的读音,偶尔还会断错句子。
但是没过多久,沈安宇就发现,AI进步了,它攻克了多音字、叠词,还学会了在句子中留气口,听起来会“呼吸”“换气”。
随着时间推移,那个声音出现时越来越“完美”,甚至让沈安宇觉得比自己强。因为身体原因,他在发爆破音时,双唇音力度不足,“读b(拨)、p(泼)时声音都很短促”,但是AI没有这个缺点,表现稳定。AI还学着他的情绪,解说了不少让人“有代入感”的恐怖片,全程“保持高亢”,它甚至出现在某官方媒体发布的科普视频中。
逐渐地,找沈安宇配音的订单变少了。最高时,他月入近两万元,一天中除了睡觉,都在电脑前接商单、录音,能读数万字。后来,他的工作间越来越安静,除了几个常合作的甲方,很少有新订单出现。
沈安宇觉得,大家正在忘记,那个声音属于一个真实的人。
最近有一天,他只工作了10分钟,读了约2000字,整月收入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追赶AI”,毕竟,它不出瑕疵、不会口渴、不会感冒,不会嗓音沙哑,还能源源不断地生产。
沈安宇的朋友赵芸菲也觉得,AI合成的声音好像比自己“更好了”。她是80后,与沈安宇因维权相识。
赵芸菲在新疆长大,本是一名导游,2021年开始在网上学配音,陆续加入一些接单群。她的声音甜美、清亮,很快脱颖而出。最开始,配音收入是300字1元,自己的声音“被人听到”让她觉得“兴奋”。后来,她有了稳定的合作方,见证了对方账号的粉丝人数从300涨到200万。
2024年,赵芸菲生了一场病,嗓子一直处于恢复期,她减少了工作量,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仍在互联网上不断冒出来,有时是读茶具的广告,有时是朗诵情感文案。她一听就知道,那是“AI出来的”。
病愈后,她的声音变得更沙哑、成熟,但AI学习的样本,更多是她之前的声音,保持了原来的“巅峰状态”。
她想证明那个声音是自己的,但一录音,又觉得两者有区别,没人会相信她。
直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偷”了
沈安宇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他尝试给一些账号发私信,说明对方发布的内容使用了自己的声音,常见的结果是“已读不回或是拉黑”。还有人告诉他,自己“被骗了”,还以为购买的声音就是卖家的。一名内容发布者还提到,通过远程操作,卖家给自己安装了一个离线软件,只要输入文本,就能复制他的声音,“688元,终身使用”。交易完成后,卖家删除了对话痕迹。
沈安宇曾找发布内容的互联网平台投诉,客服回复“收到”便再无下文。后来,他针对视频进行录屏、把链接一条条列出,向平台邮箱举报,并附上自己读的文案佐证。
然而,不少账号辩称,他们在其他地方买到了沈安宇的语音包,并不知道这是未经授权用AI克隆的声音,从法律上来说,他们是“善意第三人”——在交易中不知情、也没有过错。没多久,平台中止了维权流程。
沈安宇找同行倾诉,起初人们对他的经历“并不上心”,直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AI“偷”了,才想起他“有些经验”,主动联系他。
在一个配音员的维权群里,成员们起初很活跃,常常讨论、转发相关信息,偶尔有人拜托大家一起举报侵权视频——有时是保险公司广告片,有时是洗衣机宣传片,连一款很火的摩托车品牌,也未经授权使用过AI合成的某配音员的声音。
沈安宇曾咨询徐州本地律师,被劝说“放弃”,固定证据需要钱,声音鉴定需要钱,律师费和诉讼费都需要钱——可能花费数万元,还不一定能胜诉。
焦虑让他失眠,他还收到某平台合作意向,对方想用数万元“买断”他的声音。
沈安宇也想过,“是不是应该放弃”。
赵芸菲一开始以为,是之前合作的甲方泄露了自己的声音数据。
在她的印象中,想要复刻一个人的声音,机器需要学习大量干净的样本。业内人士为了避免声音被盗用,在试音时还会特意给音频加上噪点。后来她才发现,AI能够轻松学习一个人的音色、人设、风格和发音习惯。
一位长期从事语音学习的专家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介绍,10多年前,团队做明星的语音合成,需要花上一周时间采集她的声音,后来,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天、一个小时、几分钟,现在,只用一句话,AI就能进行合成模仿。AI能分析上下文,感知、理解人类的情感变化,预测应该用什么情绪输出文本。
这位专家还提到,人类在说话过程中会伴随多种“副语言”——如“嗯、啊、清嗓子、咳嗽等”,通过对多种副语言进行建模,能够让AI的声音更加像人类。
赵芸菲也联系过盗用她声音的人,她曾收到一则回复:“用你的声音是看得起你”;也有卖她AI语音包的人承认侵权,但又接着说:“理论上是这样(侵权),但现在不也没事吗?”
她想通过法律手段维权,但面对成本,她有些犹豫。
“普通人打什么官司?”赵芸菲的母亲对她说。赵芸菲还注意到,在业内,已经有配音员开始“拥抱AI”,卖自己的语音包,或是教别人把声音变现。
2024年4月,全国首例AI声音侵权案一审宣判,胜诉的消息传遍了各大配音演员群,沈安宇和赵芸菲也关注到了。
北京中勤律师事务所律师任相雨是这一案件的代理律师,他记得,这件案子胜诉后没多久,自己的手机就常响个不停。短剧平台火起来后,找他代理相关侵权案件的人更多了。
事实上,声音侵权案件并非他的主要业务,当初,因为原告是自己的好友,他才决定一试。他们找不到可参考的判例,唯一的法律参照是民法典中的一行句子:“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
任相雨介绍,这类案件有两个难点,一是证明声音的相似性,二是还原出侵权路径。在之前的同类案件中,他们能够梳理出当事人的声音是如何流出的,但在沈安宇的经历中,由于他的AI声音被太多视频使用,找到侵权方、固定证据的难度变得更大。
沈安宇没办法精准找到那些克隆他声音的人,最开始时,他为取证记下的都是自己随机刷到或朋友转发给他的内容,后来,他举报得多了,平台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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