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毕亚雷看来,对应用于千行百业的机器人而言,被展示和示范尤为重要。早在2006年筹建之初,深圳先进院的定位就是工研院,要解决企业发展遇到的技术问题。毕亚雷参与了建院过程,长期推动技术转化。他提到,2007年前,深圳先进院已有上百台机器人样机,却都“锁”在院内。2007年起,深圳先进院连续十多年将百余台机器人样机、产品推向中国国际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以下简称“高交会”)。如今的机器人独角兽企业优必选,最初便是在高交会的舞台上引发关注。
过去十多年中,高交会是深圳机器人产业发展的重要节点之一。高交会对社会进行了机器人的科普,反过来,也让科研人员看清市场在哪里。“我们大致统计过,每届高交会能收到约千张意向企业的名片,其中有百分之二三十会回访交流。”毕亚雷记得,深圳先进院孵化的企业,不只有院内团队的创业项目,更多是由毕业的学生、合作伙伴创立的。这些学生在课上掌握了技术,又通过展会等窗口,迅速感知真实的市场需求。
市场甚至塑造了深圳创业者的思维方式。在刘培超看来,深圳机器人公司的优势在于,大量信息来自市场一线的真实反馈。企业的出发点不是“我会做什么”,而是“你要什么”。在工业场景中,客户会直言不讳,50万元的产品用不起,降到10万元就买。“于是我们想办法,通过技术创新和供应链迭代,把价格降下来,而不是做一个20万元的产品,非要人买。”
2021年产品推广期时,刘培超一年会跑上百家工厂,主要在长三角、珠三角一带。他看很多行业研报都提到,工厂对机械臂有需求,但实际感知是,愿意付费的工厂并不多。他走访后发现,门槛不仅在于设备单价。有企业提到,买了十万元的机械臂,还要再投入二三十万元改造生产线。于是刘培超和团队优化设计,到2024年实现在生产线一键部署。
珠三角工厂的开放,也为技术打磨提供了试错空间。刘培超曾联系一家耳机工厂,对方同意在产线上为越疆机械臂开放五个工位,用于极限测试。耳机内部零件要用胶水黏合,机械臂的工作,是压住零件、等待胶水固化。动作看似简单,但对力控精度要求极高,而且要24小时持续稳定运行。他们在真实生产环境中测试了两个月,直到解决了所有问题,才批量上线,被客户接受的周期大幅缩短。如今,越疆机器人在汽车车身打磨、3C电子部件精密装配、半导体搬运、食品码垛等领域应用,累计服务比亚迪、丰田、大众、宁德时代、富士康等80多家世界500强企业。
在毕亚雷看来,协同创新,正是深圳智能硬件的重要优势。深圳机器人协会曾在制定清洁机器人团体标准时,邀请物业和酒店行业负责人共同参与。沟通时协会才了解到,扫地机器人的价格浮动大、验收标准模糊,一直是采购方的痛点。于是他们在制定团体标准时,有针对性地解决扫地机器人的验收问题。
类似的协同,也改变了库犸科技的研发模式,他们和一些供应商从过去的“买卖关系”变成了“共同设计伙伴”。冯宇晴提到,去年,他们与深圳本地的激光雷达企业合作,将车规级激光雷达首次应用在割草机器人上。
2026年1月,库犸科技的割草机器人在美国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上。图/受访者提供除了开放,还是开放
近年来,人形机器人关键技术的突破,引发全球创业和投资热潮。但在风口到来前,创业者们大都经历过一段不被理解的阶段。
十年前,越疆科技创始团队只有三个人,刘培超在宿舍打样,在客厅组装半成品。他要做工业级的小型机械臂,却被投资人泼过冷水,这个领域“又脏又累又不性感”。彼时市面上也有人做小型机械臂,但更多是展示玩具。也有人建议他,转做智能手环,挣快钱,被刘培超拒绝了。
深圳的创业生态,一定程度上为这些“非共识”提供了包容的生长土壤。当时政府鼓励“双创”,2015年,刘培超受邀入驻深圳先进院创客学院,得到了一个免费的办公位和测试空间,成为他前期创业的关键节点之一。
从单人宿舍搬到公共空间,刘培超和团队能快速了解深圳的支持政策,因此申请到了深圳市科创委提供的100万元补助。“这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对于要投入几十万元反复打样、现金流紧张的团队,这笔钱让我们更有信心做下去。”创客学院也让他们更容易“被看见”,刘培超记得,当时很多天使投资人会到学院看项目,还有一些带着技术需求的企业也会主动找上门。
十年后,机器人企业的难题,从有没有钱变成了有没有空间。不同于软件公司,机器人研发需要打样与中试测试,但深圳南山区寸土寸金,土地资源紧张。根据2026年1月发布的最新数据,南山区成为全国首个GDP破万亿元的地市辖区,经济密度极高。南山区工业和信息化局(以下简称“南山区工信局”)副局长李娟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提到,南山区面积大约185平方公里,近一半是水源保护区和生态控制线,可用空间极为有限。但她在走访企业时也了解到,智能硬件厂商尤其是机器人方向,在一些写字楼里进行测试及中小试并不合适。
记者在一家机器人公司看到,公司把测试场地从高层搬到了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因为调试噪声太大,空间也不够用。在此之前,刘培超把需要空间更大的中试基地,放在了家乡山东日照,“从深圳飞日照的航班上,很多都是我们公司的人。在当地一两周,回来深圳两周再过去,效率很低”。
刘培超提到,机器人公司对加快研发效率的需求非常迫切。与许多行业不同,机器人前期的研发流程格外复杂。以人形机器人为例,全身上下29个关节,每一个在研发阶段都要反复测试、修改,“可能改10次才能成功”。从样机测试到产品定型,至少要花费一年时间。生产一台稳定性强的人形机器人,难度远超造一辆车。
“机器人中小试与研发联系紧密,对研发的支撑作用非常大。”李娟提到,近两年,南山区工信局在规划“工业上楼”项目时,结合产业发展趋势,特意将空间需求突出的机器人产业作为重点布局对象。
今年,越疆即将迎来第六次搬家。这次搬进的不再是写字楼,是红花岭“工业上楼”项目。南山区支持越疆在这里部署中试基地,有四五十台机床,随时打样,恢复创业初期“上午画图、晚上加工、第二天调试”的模式,“至少能提高30%的研发效率”。目前,包括众擎科技在内的多家机器人企业,已将部分机器人训练测试乃至核心关节模组的生产布局在此。
李娟在走访时发现,机器人企业另一个提及最多的诉求,是需要应用场景,尤其是研发测试环节。库犸科技曾向南山区工信局反映,深圳场地紧张,割草机器人研发完成后,需要大量真实的草坪进行测试。
李娟介绍,走访调研后,南山区工信局协调了区内城管、水务等主管部门,为创业公司对接了区内坡度合适、环境封闭的草坪资源,同时开放了部分公园及园区的闲置绿地等场景。“这让我们在产品正式出海前,能在本地完成大量可靠性验证。”冯宇晴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据介绍,针对人形机器人企业,南山区还开放了政务大厅、产业园区等空间,可以测试机器人在真实环境下的各种操作。
2025年,南山区工信局在机器人应用场景“揭榜挂帅”项目中,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没有限制发榜方的地域,南山区的企业可以去对接全国各地的应用场景。“这类项目传统的做法,都是在本地场景中应用示范,南山区将发榜方拓展到全国,本身就是一个很开放的做法。”毕亚雷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我们内部专门讨论过要不要限制。”李娟提到,区里邀请企业开会研究,大家普遍提到本地场景有限,向全国场景开放,可以给南山企业创造更多的机会。“我们认为这个思路是对的,要有一种开放包容的心态,让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