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成了唯一的出路。
而只要你还在为绩效默默加班,组织就没有动力去修补那些到处是洞的流程。
钉钉,飞书,石墨文档……每隔几年,就有新的效率工具诞生,每一个都在告诉你,可以让你的沟通变得更高效,团队变得更先进。而正在飞速到来的AI时代,更是宣告人们的效率会十倍百倍增长。但奇怪的是,打工人们的时间,似乎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多。
微软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自2023年以来,员工日均协作时长激增34%,单次深度工作时间不足23分钟。技术提高了效率,也提高了期望,时间反而更不够用了。
云南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袁长庚说得更尖锐:“当代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工作危机,工作和生活、人生之间的关联,断了”。
当努力和回报之间的对应关系开始松动,当「好好读书→进大厂→买房→结婚」这套人生剧本越来越难演下去,人们自然会问:
如果终点不是我想要的,那我为什么还要按这套节奏跑?
知乎上有人用了一个很精准的词:「时间主权」。它区别于「休息」——休息是消极的停下来,时间主权是积极地决定这一刻用来做什么、不做什么。
它不是自上而下的大幅缩减工时,而是一场夺回——自下而上,琐碎,个人,日常。
时间从来不是
「一直如此」
这场夺回,其实在一百年前就开始了。
“五天工作、两天休息”,从来不是某种天经地义的时间秩序。
它是有生产日期的。
1926年,亨利·福特在他的工厂里正式推行五天工作制。他的逻辑很直接:如果工人拥有更多的闲暇时间,他们就会去旅行、购物,从而增加消费。
“他们会穿更多样式的衣服,吃更丰富的食物,需要更多的交通工具”,对经济,当然,对福特汽车的销售,也大有好处。
●不仅流水线,连一周工作五天,每天工作8小时,也是福特发明的。这引发了美国乃至全球制造业的效仿,为现代“朝九晚五”的工作模式奠定了基础。
1930年,经济学家凯恩斯更进一步,在一篇文章里预言:到2030年,我们的孙辈每周只需要工作15小时。
前半段,他预测对了——1830年美国人每周工作69小时,1970年降到39小时,每隔十年缩短两小时。
但1970年之后,一切停住了。
美国社会学家朱丽叶·斯格尔的研究给出了一个数据:二十年间,美国人的年工作时间增加了一个月。凯恩斯预言的技术解放,变成了工作的无限延伸。时间没有变多,反而更少了。
时间的故事在中国有另一个版本。
1995年5月1日,中国才正式实行五天工作制。三十年前才刚到手的「双休日」,对于上一代人来说,是来之不易的制度进步。
●1995年5月1日,中国人正式实现双休,至今也不过31年。
但到了这一代年轻人这里,他们发现:制度赋予的休息日,不等于自己能支配的时间。而自己真正能支配的时间,也不必非要等到制度规定的休息日。
他们并没有掀桌子。他们只是悄悄地,重新排列了时间的颗粒度。
阿遥在周三下午点了一杯手冲,就是这样一粒颗粒。
我和阿遥在那家咖啡馆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4:30,阿遥要走了,她说下午五点还有一个线上会议,得回去了。
「那今天算是休息好了吗?」我问。
她想了一下,手里的包带在肩膀上调整了一个位置。“不知道算不算休息。但感觉……不一样了。”
她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走进下午四点半的街道。
阳光是斜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行人不多,有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狗慢慢走过,狗走得很慢,老人也不催。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影子,随着阳光,一点点消失在拐角的干洗店。
人能为自己夺回的东西里,最珍贵的,大概就是这一刻吧。
1.凯茜·霍姆斯《时间贫困》(中信出版集团,2023年)——决定幸福感的不是时间长短,而是如何使用时间。
2.朱丽叶·斯格尔《过度劳累的美国人》(重庆大学出版社,2010年)——揭示了「工作—消费」循环如何让人们陷入时间困境。虽是三十年前的作品,读来却像在说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