颗,就挂多少颗在身上。招牌拉开,摊子一摆,附近有牙疼的人就会凑过来。
他们掌握的拔牙手段,核心是两种秘制药物。
第一种是止痛用的,含有细辛、花椒等成分,用来暂时压住牙疼;第二种是真正的核心技术,叫做犁骨散,民间也叫一颗掉牙丸。
犁骨散的制作方法,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有记载。
方子的主要配方,是用砒霜密封在鲫鱼腹中,晾在高处,等到鱼皮上结出一层白霜,将这层白霜刮下来收好,就是犁骨散的原料。
它的作用,是腐蚀牙根和骨骼之间的连接组织,让牙齿从牙槽骨上脱离。
地摊牙医操作时,会提前把犁骨散藏在指甲缝里,趁着给患者检查口腔的时候,悄悄把药膏抹在病牙的根部。
两分钟左右,牙医让患者咳嗽一下,牙齿就掉出来了。围观的人看见这一幕,觉得像变戏法,地摊牙医的名声就这样传出去了。坊间流传,大明星葛优早年间被类似的手段套路过一次,之后后悔了很多年。
问题是,犁骨散的腐蚀性不会在牙齿掉落后自动停止。
药膏抹上去,腐蚀反应还在继续,会顺着牙槽骨往周围蔓延,用不了多久,原本好好的邻牙也开始松动,牙槽骨被腐蚀掉了,连新牙都没有地方再长出来。
犁骨散的主要成分是砒霜,药膏抹上去不会停,会继续腐蚀牙槽骨,周围的好牙也跟着一起松动脱落。
可就算知道有风险,那个年代的普通人也没有别的选择。地摊牙医是流动的,做完生意换个地方,出了问题找不到人追责。患者自己也不清楚药物的成分,只知道牙不疼了,牙掉了,以为是好事。
口口相传的口碑,让这门拔牙手艺在民间流传了相当长的时间。
真正让这种拔牙方式慢慢退出的,不是什么医学进步,而是整个社会对食物的态度开始改变,以及随之而来的牙病结构的转变。
古代的食物结构,和现代人的差距,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大。
从文献记录来看,古代有钱人的饮食以软烂、肥嫩、多汁为贵,不是因为他们特别追求这种口感,而是因为一大部分达官贵人的牙齿状况根本不允许他们吃坚硬的东西。
宋玉在招魂文里描述的菜单中,有一道把小牛腿炖到用嘴皮都能抿下去的程度,不需要咬合力量,专门为无法用力咀嚼的食用者设计。
各大菜系里被奉为经典的代表菜,有一个共同特点:软糯。鲁菜的九转大肠,闽菜的佛跳墙,川菜的麻婆豆腐,苏菜的东坡肉,无一例外都是长时间炖煮或烹调,最终呈现出入口即化的质地。
这种饮食风格的形成,背后有着牙口普遍不好这个不太被提起的原因。
但软烂食物也有软烂食物的问题。
高油脂、高糖分的软烂食物,容易粘附在牙齿表面,如果饭后不及时清洁,细菌就在牙缝里安营扎寨,龋齿、牙周炎接踵而至。
古代没有牙刷,口腔卫生手段有限,盐水漱口、手指擦牙是主要方式,清洁效果远不及现代。
两件事加在一起,牙病的恶性循环就这样形成了。有意思的是,扁鹊给一位官员看过一次牙病。对方牙疼难忍,扁鹊把了把脉,开了苦参汤让他每天漱口,五六天后,牙不疼了。
扁鹊的判断是,这位官员习惯张嘴睡觉,饭后又不漱口,外加精细食物粘附,导致了反复发作的牙髓问题。
这个记录出现在《史记》里,距今已经两千多年,但放在今天的牙科门诊,这套分析逻辑一字不差。
食物精细化这件事,对颌骨的影响是长期而深远的。
骨骼的发育,依赖使用。
一块骨头长期承受外力刺激,就会往更结实的方向长;长期缺乏刺激,就会慢慢退缩。
这个规律对颌骨同样适用。
当一个人从小吃的都是磨细了的米面、煮软了的蔬菜、炖烂了的肉,咀嚼肌从来没有被真正的硬物挑战过,颌骨得到的发育刺激就会明显不足。
这种不足不会在一代人身上看出来,但代代叠加,脸型就真的变了。
从国字脸到瓜子脸,不是审美的进化,是颌骨的收缩。
下颌骨宽度减少,牙弓长度缩短,留给28颗牙的空间,偏偏要塞进去32颗。最先被挤压的,永远是最晚出来的那四颗——智齿。智齿的发育时间表是写在基因里的,它按照几十万年前的程序运行,到了十六七岁就开始往外长。
但它长出来需要的那块地方,现代人的颌骨已经没给它留着了。于是它只能斜着、横着、或者干脆埋在骨头里动弹不得。斜长的智齿顶着旁边的大牙,夹缝里塞满了食物残渣,刷牙怎么刷都刷不到,时间一长,两颗牙一起烂。
这就是为什么牙科医生一看X光片,往往直接判断:这颗智齿,得拔。
不是医生喜欢多事,是那个位置的空间,真的不够用了。
六七十年代的人,为什么没有那么多智齿问题?
原因放在今天来看,其实相当朴素。
那个年代的饮食,以粗粮为主。
窝窝头、硬煎饼、玉米饼子、高粱饭,这些东西的共同特点是硬、粗、耐嚼、不容易消化。
一口下去,腮帮子要用力,牙槽骨要用力,咀嚼肌要用力,整个下颌结构都在参与工作。
粗粮的纤维含量高,消化慢,能撑肚子,对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来说,提供的持久饱腹感正好符合需求。
耐嚼的食物还有一个附带效果:它会清洁牙齿表面,纤维的摩擦作用能带走一部分附着的食物残渣,减少细菌滋生的条件。
更关键的是,那个年代没有那么多糖,也没有那么多加工食品。
糖是蛀牙的主要帮手,口腔里的细菌代谢糖分,产生酸性物质,慢慢腐蚀牙釉质。
买糖要凭票,家里孩子一年也吃不了几次糖,牙齿承受的酸性侵蚀,比今天的孩子要少得多。
在这样的饮食条件下,人从小咀嚼力度就大,颌骨发育充分,到了长智齿的年龄,嘴里的牙弓空间大,智齿往往能正常长出来,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就算最后大牙磨损了,智齿补进去接着用,反而恰到好处。
那一代人不拔智齿,不是因为他们身体更好,是因为他们的颌骨,被那些窝窝头和硬煎饼撑开了。
从那个年代到现在,几十年里,进入中国家庭餐桌的食物种类翻了好几番。
精米白面取代了杂粮,软馒头取代了硬饼子,果汁饮料取代了白开水,各种加工零食填满了超市货架。
小孩子从断奶开始吃的东西,越来越软,越来越甜,越来越容易入口,颌骨从一开始就没有经历足够的咀嚼训练。
与此同时,吃糖的机会多了,口腔清洁的难度也在增加。
尽管现代人有牙刷、牙膏、漱口水、牙线,但智齿的位置天然就在口腔最深处,普通刷牙几乎够不到,这个位置一旦长出一颗斜向的智齿,周围的清洁问题就几乎无解。
现代牙科医生面对的智齿问题,和几十年前地摊牙医面对的烂牙问题,本质上是同一条进化逻辑的不同表现。
人类的基因还在按老规矩运行,嘴里该长多少颗牙,就长多少颗。
但颌骨的空间已经不够了,食物已经变了,两件事之间的矛盾,就落在了那颗硬撑着往外钻的智齿身上。
韩愈812年嘴里只剩十几颗残牙,用勺子一口一口把软饭送进去,妻子不敢在盘子里放栗子,怕他见了难过。
万历皇帝骨骼上留下的那些龋洞和脱落的牙槽,比任何文字记载都直接。
这颗小小的智齿,就还在那里,长不出来,也退不回去,不上不下地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