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杼弑其君”,当你翻开《左传》,看到这五个字,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是不是觉得古人惜墨如金?
一场弑君的大戏,血流成河的权力更迭,就这么五个字就给打发了?这可比现在微博热搜的标题短多了。
可当你读到《史记》、《汉书》这些煌煌巨著的时候,你会发现读史又像在读小说,内容详尽、精彩纷呈。
司马迁、班固像是顶级的编剧,把一个庞大帝国的数百年历史,淋漓尽致的展现在你我面前。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秦朝前后的历史记载,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今天,咱们就把这个问题聊清楚……
先秦无奈
首先,我们必须明确一个知识点。
那就是:我们平时所看到的史书,比如二十四史,它们其实都只是汇编史料,本身并不是一手史料。
真正的一手史料,其实是起居注、国家档案文书这一类资料。
而所谓起居注,就是专门记录君主言行的档案。
好了,明白了这些,我们再把时间拉回到春秋战国。
那时候的华夏,一帮诸侯虽然名义上听周天子的。
但实际上各过各的,还天天互殴。
可即使这样,每个诸侯国依然都保有自己的史官。
史官的工作就是记录本国大事的,而史官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太低了。
当时,记录主要用的是竹简和木牍,这玩意儿又重又占地方。
你想啊,史官刻一个字得多费劲?
所以,史官们必须力求用最少的字,把事情说清楚。
一件大事,十几个字搞定,这不是敷衍,是背后的成本实在太高!
“崔杼弑其君”,五个字,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结果全齐了,就跟五六十年代发电报似的。
并且,文字载体的过于落后,还导致了信息传递困难。
但是,当时周王朝内部,还是有一套很先进的通报制度。
比如,齐国大夫崔杼把齐君杀了。
发生这种大新闻,齐国是必须要按照规矩,向周天子和各个诸侯国发通报的。
而其他国家的史官收到通报后,也有义务把这事记在自己的国家档案里。
你看,这就形成了一个原始的分布式存储机制,堪称区块链技术的早期应用。
这样各国史书相互备份,相互印证。
你想篡改历史,你得把所有国家的档案都改了才行。
所以,春秋战国的历史,每条记录都言简意赅,但拼起来依然是一幅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
可惜啊,这样精简的档案资料,后来被一个猛人给烧了。
这个人,就是秦始皇。
秦汉巨变
秦始皇统一天下,干了一件让所有文化人骂了两千年的事:焚书。
他烧的重点之一,就是各国的史书。
因为他不想让老百姓还惦记着以前的齐国、楚国,他要老百姓心里只有秦朝。
但是,华夏是幸运的,老天爷给我们留了一扇窗。
有些国家的史书,在秦始皇登基前,就被王公贵族带进了坟墓里当陪葬品了,才有幸躲过一劫。
比如,后来震惊世界的“汲冢书”,就是这么来的。
而秦始皇呢,在烧别国历史的同时,也在秦朝建立起了一套空前严密的帝国大数据系统。
这套系统,我们可以从近几年出土的湖南里耶秦简,一窥究竟。
这个叫“迁陵县”的秦朝小县城,县政府的档案详细到令人发指。
全县的总人口、男女比例、老少人数,库存货物种类、数量,以及赋税明细、贸易额等,全部事无巨细,记录在案。
更让人惊讶的是里面的户口本,一户人家几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身体是否健康,家里有多少地、几头牛,都给你记得明明白白。
并且,这背后最牛的,还是是制度设计。
秦朝最原始的户籍、财产档案是在“乡”这一级政府制作的,乡里留原件,县里放的是副本。
县政府是个小型的数据汇总中心,把各乡报上来的数据整理好,再往郡里和中央报。
所以你看,秦朝两千多年前,就已经玩透了这套“基层建档、逐级上报”的官僚管理体系。
到了汉朝,随着生产力进一步的发展,这套制度就显得更变态了。
比如,汉朝的军队规定,基层军官必须把各自队伍的事务归档。
今天给士兵发多少肉,多少钱一斤,要入账;武器保养、药品分发,也要记账。
甚至,汉朝的军 医都已经有了病历,看完病要写病历,还要定期回访,跟踪治疗效果。
正是这些堆积如山的、琐碎到极点的基层档案,构成了司马迁、班固写史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库。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崔杼弑其君”五个字。
而是一个县的人口结构,一支军队的日常开销,甚至是一个时代的脉搏。
历史走入民间
到了唐宋,随着造纸术普及,记录成本大大降低。
生产力的飞跃,让史料的丰富程度达到了新的巅峰。
在唐朝的军队里,普通士兵写的家信都可以被完整的保存了下来。
宋朝的民间,文人的日记、笔记小说盛行。
从此,历史记录不再只是官方的专利,开始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意味着,史料的来源更加多元,视角更加丰富。
我们不仅能看到皇帝将军在干什么,也能窥见一个小兵、一个书生是如何生活的。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史书能从春秋的言简意赅,发展到《史记》的连载小说?
首先,生产力是根本。
从刻字困难的竹简,到轻便廉价的纸张,记录载体越来越先进,成本越来越低,史官和文员的记录才能越来越详尽。
其次,制度的红利。
从秦朝乡一级的户籍档案,到汉朝军队的档案制度。
这样一套严密、高效的行政管理体系,才能确保了海量原始数据能够被系统、持续、可靠地生产和管理起来。
以上两者,相辅相成,共同编织出了中华文明绵延不断、清晰可信的历史链条。
没有那些在基层熬夜记录的小吏,没有严密的文书管理制度。
太史公纵是文采飞扬,也只能对着“崔杼弑其君”五个字干瞪眼,写不出无韵之离骚的《史记》。
所以,历史不是少数精英凭空创造的,它是由普通人,在先进的制度和生产力支持下,共同写就的宏伟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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