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委员”四个字,听起来像开会名单里随手一滑就过去的那一行,可对华国锋来说,那是他退出闪光灯后唯一能握住的“扶手”。1982年十二大,他名字还钉在选票上;1987年十三大,选票没了,他才真正“下班”。五年缓冲,不多不少,刚好够把一身锋芒收进葡萄架。
交城老宅早没了,西皇城根南街9号的小院成了新“根据地”。50种葡萄,一架子一架子地爬,比当年常委会的名单还密。警卫班的小战士最怕秋天——老爷子一高兴就塞葡萄,不吃还不行,说“这是命令”,听着像开玩笑,可小战士回头一看,华老真在笑,笑得跟村口老农一样,褶子里全是阳光。
糖尿病跟着,甜食几乎判了死刑。可每回老伴擀饺子皮,他还是凑过去,小声“给我留六个”,声音压得跟当年在怀仁堂拍桌子一样低。医生不在,他就多蘸两筷子醋,假装醋能化糖。吃完自己搬小板凳去院子里晒太阳,像给错误写检讨,太阳下山,这事就翻篇。
报纸订了七份,摆成扇子形。《参考消息》放最上面,看完叠回去,边角对齐,比文件还工整。老战友来串门,先被葡萄藤检阅,再被报纸检阅,最后才能坐小马扎。聊的也不是什么机密,谁家孩子转业没安排好,哪条胡同下水道又堵了,说着说着就骂两句,骂完自己倒茶,茶浓得能当墨水。
一年只出门两回,12月26日、9月9日,风雨无阻。2007年冬天,他拄拐上车,护士想扶,他摇头,自己迈三步台阶,像1976年走进怀仁堂那三步。只是那次身后是整个国家,这次身后只有老伴的围巾。回来那天,葡萄架只剩枯藤,他拿剪刀比划半天,没下狠手,跟谁说似的:“再等等,春天还长。”
2008年8月20号,那串葡萄终于没等到摘。灵堂按正部级布置,遗像选的是70年代标准照,国字脸、中山装,像刚从主席台走下来。可老邻居记得更深的,是老爷子蹲在架子下找剪刀的背影——屁股上两块土印,跟咱爹一样。
有人替他算过:1921到2008,87年,其中10年站在山顶,剩下的都在下山。可下山路上,他给自己留了两样东西:一张选票、一株葡萄藤。选票让他不掉队,葡萄藤让他记得自己是谁。后人写回忆录,老爱用“急流勇退”这类大词,其实哪有那么玄,就是找个地儿,把饺子吃完,把太阳晒够,把名字从热搜里慢慢擦净。擦到1987年,最后一点笔划也看不见了,他反而踏实了——从此再没人管他几点起床,葡萄甜不甜,饺子该吃几个。 freedom,有时候就是一张不再出现的名单,外加一口没算血糖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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