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人与AI的“战争”
59岁的律师黄贵耕决定向AI“宣战”。在他提供的证据里,百度AI生成了一段介绍信息,黄贵耕被指威胁法官、向执行局长介绍贿赂,还有伪造印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刑事犯罪事实……黄贵耕发现,在百度检索自己名字时,会被自动关联“律师黄贵耕有没有犯罪”“律师黄贵耕为什么不建议找”等负面信息。他认为百度构建了关于自己的“负面信息传播闭环”。黄贵耕告诉新京报记者,百度AI生成的虚假信息被传播给他所代理案件的委托人及委托人家属,给他带来巨大的困扰与损失。2025年9月,他以侵犯名誉权为由,将百度AI背后的百度公司诉上法庭。黄贵耕认为,被视为造福人类的机器“主动伤人”,其开发运营者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并非AI首次与人类“开战”。多位受访者告诉新京报记者,2025年以来,他们同样遭遇了来自机器的“攻击”:各大搜索平台上,AI针对用户生成负面信息,“言之凿凿”地对其判刑、定罪,又或是“挑唆”关联其他负面事件。人与机器对簿公堂,让包括法官在内的各界人士都感到棘手:“该怎么判?我们也在思考。”一位资深律师提出,为了保护科技创新,人类应当“忍耐”机器犯的错误。也有学界专家对此说法表示反对,认为机器背后的公司应当肩负保护用户权益的责任。AI“伤人”,“应战”还是“谅解”?这一在模糊边界探索的问题尚未有定论。人类和机器的“战争”仍在继续。“对手”不是人类2025年5月21日,黄贵耕收到一位案件委托人发来的四张截图。截图内容是以“黄贵耕律师”为关键词生成的百度AI检索内容。百度AI总结全网结果显示,“黄贵耕律师”涉及伪造公司印章案、保证期间审查案和威胁法官案。内容的末尾还有段“特别提醒”:“需注意,检索结果中未显示其作为辩护律师的成功案例,所列案件均为其作为涉案人或代理人的负面事件。”2025年5月,律师黄贵耕收到案件委托人发来的四张截图,截图内容是以“黄贵耕律师”为关键词的百度AI检索结果。受访者供图看完截图,黄贵耕先是疑惑,继而愤怒。委托方的责问很直接:请律师来打官司,结果律师自己都负面缠身,我们该怎么相信你?黄贵耕激烈地反驳:纯属毁谤,都是没来由的事,或是有人在“搞”我。对于这些解释,委托人并不满意,只是模棱两可地表示再查一下。黄贵耕最先怀疑是同行恶性竞争,有人故意在网上抹黑自己。他想起自己曾与一位同行有过案源竞争,当天,黄贵耕先向当地司法局提交了一份“伪造网络信息恶意诋毁同行”名义的投诉信。花了几天时间,黄贵耕才找到真正的“对手”。更换不同的设备,又多次变换检索关键词,他发现,虽然每次的生成内容会有细微差别,但“百度AI总结全网搜索结果”的提示词总是出现在最前端。黄贵耕反应过来,这些信息并不由人书写,而是AI主动生成。AI还标注出了信息来源:“以上案例均来自司法机关公开通报”。黄贵耕查到,AI声称的上述通报包括人民法院报、福建法治网、最高人民检察院、北京市司法局行政处罚决定书......但一切又全是错的。黄贵耕发现,所有信息都被“张冠李戴”“移花接木”了:“威胁法官”和“伪造印章”的情节出自新闻报道,但AI将经过匿名处理的“律师黄某”“法律顾问黄某”篡改为他本人,还关联上他所在的律师事务所;“伪造担保函”的内容出自最高检指导的案例,AI又将当事人“黄某平”替换为他的名字;“刑事犯罪被判刑和执业资格吊销”则是将一名匿名处理的黄姓女律师的处罚信息“嫁接”至他的名下。同为律师,或者同样姓黄,AI就有可能进行信息的挪用,让相关内容被海量用户检索到。“按照这种逻辑,机器会造成无差别伤害,每个人都可能成为AI的受害者,”AI在黄贵耕心里的“客观、理性、中立”形象轰然崩塌。之后,黄贵耕撤回对律师同行的投诉,转而以“百度AI恶意生成虚假负面信息,严重损害名誉继而摧毁律师执业信誉”为名,向百度公司提起民事诉讼,索赔各项损失109万元。每个人都可能成为AI的受害者要打赢机器背后的大公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黄贵耕保存了截图与录屏,前往公证处对百度AI检索结果、生成路径固定证据,与代理律师一道准备了起诉状。他甚至准备了一份“百度AI虚构事实侵权第一案”的详细解释稿。2025年11月,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受理黄贵耕诉百度公司的人格权纠纷案。受访者供图某种程度上,这也符合黄贵耕的一贯行事风格。严格算起来,他是一名刚执业两年的“新人律师”。此前,他是一名有着近二十年经历的法治记者,“严肃、嫉恶如仇,甚至较真。”黄贵耕认为,他一贯谨慎地维护着个人声誉,这也使得网上有关他的介绍信息极少,更遑论负面。“但现在这一切都被AI毁了!”2025年11月,这起针对AI主动生成虚假信息的名誉权侵权案件被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受理。事实上,人和机器之战的“受害者”并非黄贵耕一人,“无差别伤害”正在发生。多位受访者告诉新京报记者,2025年以来,在各平台搜索自己、身边人或公众人物的信息时,AI给出的总结里频繁出现风险信息:或是将人和争议事件关联,或是凭空编造受罚、定罪、判刑这类负面风险情节。2025年底,37岁的冀承祥在百度检索姓名时,发现自己同样遭受了AI的“诋毁”:百度AI将“组织卖淫罪”放在他的早年真实求学经历之后,称他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而这一信息同样“嫁接”自另一同名同姓人士。“我刚考上编,AI就说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一位企业职员向新京报记者反映,自从包含她姓名、考试分数和岗位信息的文件在网上公示一段时间后,她的相关信息总是与他人的违法处罚行为关联上,“我同事都暗暗打听我是不是要出事了,感觉领导看我的眼神都很‘怪异’。”2025年11月底,在治安违法记录封存争议事件中,有网友在搜索治安管理法修改的积极推动者、全国人大代表朱征夫信息时,AI就曾显示朱征夫儿子有吸毒的经历。在社交平台上,这一信息迅速传播,引发针对朱征夫的严重网络暴力。之后,朱征夫报警并公开向媒体辟谣,这一内容才从平台撤下。北京云嘉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顾金焰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2025年7月,他代理了一起诉AI侵犯用户名誉权的案件,当事人的遭遇与黄贵耕十分相似:在用百度搜索引擎检索当事人姓名与近况时,AI生成其“被判刑10年3个月”内容,配以标题“十年牢狱路,前路待光明”,并在生成信息前醒目标注“综合全网54篇真实经验”。而经过核查,这依然是一次手法粗糙的“张冠李戴”,刑期十年的信息源于某篇新闻报道中的同姓人士。AI为何“攻击”人类?2025年12月,顾金焰代理的“AI名誉侵权案”在北京互联网法院首次开庭。第一层共识并不难达成,双方都承认:机器犯了错、惹了祸。“造成这样的误会,我们也深感歉意。”法庭上,平台方代理律师表示,平台搜索引擎的AI功能内容出现了错误,在整合信息内容时,大模型机器将原告与另一被判刑的同姓新闻当事人不当关联,导致了这场诉讼之战。“但没有人该为AI犯的错承担责任。”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百度方代理律师将AI的“攻击”行为解释为“AI幻觉”,他认为,面对海量信息,像人一样,AI也会犯错,这是无法避免的事。而错误也并非原告主张的“百度AI故意为之”,错误信息由机器的技术代码自动生成,“不可控、难以避免。”也因此,百度方代理律师向新京报记者表示,使用AI的平台对这一错误不具有可预见性:“平台将一把‘菜刀’卖出去了,并不知道AI会用它来杀人,为什么要为‘卖菜刀’的行为负责呢?”这一观点遭到了顾金焰的反驳:“平台不是被动地‘售卖’无差别工具,它不止提供算法模型,还提供生成信息的推送和发布服务。菜刀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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