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广饶县城已是灯笼高挂，年味渐浓。山东华盛橡胶的车间里，张志超照常坐到质检台前。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不是累，是十多年的老习惯。一条轮胎转一圈，胎侧、胎肩、胎冠，三处易出瑕疵的位置，每处盯两秒。八秒，过或不过。今年，他没再按下那个键。对面那套刚上线的“5G+AI轮胎智能质检系统”替他按了。高精度相机绕着胎面转一圈，图像通过5G网络送进云端，三秒后，屏幕上跳出一个绿框：合格。四秒。比他还快四秒。“搁以前，谁敢信？”张志超有两个身份：老质检员，IT服务科科长。这两个身份搁一块儿，注定他这些年过得拧巴——一边懂技术，一边最懂人工检测的苦。苦在哪？全在眼睛里。轮胎质检，过去全靠人看。强光下盯着旋转的胎面，气泡、划痕、杂质，有的比头发丝还细。漏一条，客户投诉；看严了，效率跟不上。老工人还能撑，年轻人坐不住，干仨月走一半。“误判率高，劳动强度大，还不稳定。”张志超顿了顿，“说白了，人不是机器。”可机器，真能看懂轮胎吗？今年，他和山东移动的李振华坐在一张桌前，聊出了这套系统。最难的不是算法，是轮胎太杂。全钢、半钢、国产、出口，每种型号纹理不同，瑕疵特征也不一样。李振华带着团队在车间蹲了三个月，把上万张瑕疵照片喂进AI模型。“一开始它连气泡都分不清。”李振华笑了，“后来学会了，还能分出是胎侧还是胎肩。”现在，这套系统不仅能看，还能记。每条不合格轮胎，系统自动标注瑕疵类型，生成整改建议，存进知识库。下次同类问题出现，一秒调出历史记录。“比人强。”张志超盯着屏幕，“人记不住去年今天检过哪条胎，它记得。”算下来，一条胎检测时间从8秒缩到4秒，综合质检时长从40分钟缩到10分钟，产线从6个人缩至2个人。他管那套系统叫“徒弟”。徒弟不挑活儿，7×24小时连轴转，不喊累，不眨眼。徒弟学得快，新胎型上来，喂几十张图就能上岗。徒弟记性好，去年腊月的瑕疵数据，今年翻出来还清清楚楚。但这个春节，“徒弟”有了更特殊的意义。腊月二十八，车间生产计划表密密麻麻排到了初三。出口订单不等人，生产线一刻不能停。往年这时候，排班最头疼——老家远的要走，年轻小伙想早回去相亲，老师傅们轮了几十年，谁不想在家吃顿团圆饭？今年不一样了。“张哥，下午走，初六回，行不？”一个年轻质检员凑过来问。张志超指了指屏幕上的AI系统：“它盯着呢，你踏踏实实回。”车间里，这样的对话反复发生。往年春节，产线最多只能轮休三分之一的人，今年轮休了一半——因为那个不知疲倦的“徒弟”顶了上来。“徒弟”不回家，也不倒班。窗外是年根底下的广饶县城，车间里，张志超站在“徒弟”边上，看它不知疲倦地转着、拍着、判着。一条轮胎接一条轮胎，四秒一个，不紧不慢。他忽然想起师傅。刚进厂那年，师傅教他看胎：胎肩要慢，胎侧要细，胎冠容易漏。师傅说，这活儿靠眼神，眼神靠心。现在他把这些全教给了AI。那些话，都写进了代码里。（大众新闻记者 李明 杨珂 通讯员 于文静 张子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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