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家儿子结婚那天,整个酒店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我妈凌晨五点就起来烫头发,我爸把压箱底的西装翻出来擦了又擦。
临出门前,我妈对着镜子嘀咕:“听说你大姑从深圳回来了,开的是宝马。”语气里那种期待,藏都藏不住。
到了现场,我才明白什么叫“人间真实”。
酒店门口停着的那辆崭新宝马旁边,围满了人。我大姑穿着真丝旗袍,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亮得晃眼。亲戚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这个说“大姐越来越年轻”,那个说“在深圳发财了可别忘了我们”。
我大姑笑得眼睛眯成缝,从名牌包里掏出一叠红包:“来来来,见者有份!”
而就在同一家酒店的角落里,我小叔独自坐在最边上的那桌。
他身上的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桌上摆着两瓶最便宜的白酒,他一个人慢慢喝着。偶尔有亲戚经过,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没人停下来跟他多说一句。
我记得特别清楚——三年前我奶奶住院,小叔在医院守了整整两个月。那时候大姑在电话里说生意忙,最后汇了五千块钱了事。
可现在呢?守夜的人坐在冷板凳上,汇钱的人被众星捧月。
酒席开始后,场面更精彩了。
主桌那边笑声不断,大姑成了绝对的主角。她讲自己在深圳的生意经,讲孩子在国际学校读书,每句话都引来一片赞叹。几个堂兄弟争着给她敬酒,那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儿子结婚。
我妈推推我:“去给你大姑敬杯酒,混个脸熟。”
我端着酒杯过去,听见大姑正跟我二叔说:“以后孩子想去深圳发展,包在我身上!”二叔笑得满脸褶子,又给她满上一杯。
等我敬完酒回来,看见小叔那桌还是冷冷清清。
他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看舞台上新人敬酒的场面。有个服务员过来上菜,不小心把汤汁溅到他袖子上,连忙道歉。小叔摆摆手:“没事没事,擦擦就行。”
那语气温和得让人心疼。
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突然宣布:“新娘的叔叔要送一份大礼!”
聚光灯打过去,新娘的叔叔——那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让人抬上来一台 ** 门冰箱。全场哗然,掌声雷动。新郎新娘感动得直鞠躬,司仪在旁边煽情:“这就是亲情的力量!”
我下意识看向小叔。他正低头掏口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是他攒了三个月的两千块钱。
宴席散场时,我故意走晚了些。
看见大姑被一群人簇拥着送到宝马旁,约定着下次聚会的时间。小叔默默走到公交站,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妈在回家的车上一直念叨:“还是要有本事啊,你看你大姑……”我爸开着车,突然插了一句:“你爸去年住院,是谁天天送饭的?”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久,我妈小声说:“是小叔。”然后谁也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小叔带我放风筝,线断了,他跑了好几里地给我找回来。想起他下岗那年,偷偷在工地搬砖,却总在我上学时塞给我零花钱。想起他妻子走后,他一个人把女儿供到大学毕业。
可这些,好像都没人在意了。
现在的亲戚聚会,大家关心的是谁赚得多,谁混得好。你在什么单位、开什么车、孩子在哪上学——这些成了衡量亲情的标尺。
那些默默的付出、长久的陪伴,反而变得不值一提。
上周家族微信群又热闹起来,因为大姑说要组织全家去海南过年,她请客。群里刷了一屏的“谢谢大姐”“大姐威武”。
小叔始终没说话。
我私信问他去不去,他回:“你们玩得开心,我留着看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嘴上说着血浓于水,心里却揣着一杆秤。称的是你的利用价值,称的是你能带来多少好处。
可我还是怀念从前。
怀念那个谁家有事大家都去帮忙的年代,怀念亲情不看存款只看血脉的简单。现在呢?有钱有本事,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攀亲戚;没钱没能力,亲兄弟也能变得陌生。
这大概就是最扎心的亲戚真相。
就像那场婚礼,热闹是他们的。有些人坐在中心,有些人站在边缘。而亲情这面镜子,照出的往往不是谁最重感情,而是谁最“有用”。
可我还是想,下次家族聚会,我要坐到小叔那桌去。陪他喝杯酒,听他讲讲那些没人想听的往事。
毕竟,亲情不该是场投资。它该是累了可以靠一靠的肩膀,是无论混得好坏都敢回的家。
只是不知道,这么想的人,现在还剩下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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