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人形机器人名叫Atom,不是按预设程序表演的“演员”,而是全球第一个在完全开放的商业环境中自主运行的具身智能体。它还可以应对一些突发状况,如果有人故意把爆米花倒出一半,它会自动再补满;纸杯被挪了位置,它也能很快定位抓取。这天,这位来自越疆科技的“员工”,连续工作了14个小时,独立制作并卖出1000多杯爆米花。
几乎同一时间,在地球另一端的拉斯维加斯,CES(国际消费电子展)展会上,来自深圳的众擎、速腾聚创、逐际动力、越疆等企业集体亮相,展示了最新研发的机器人产品。此外,全彩AR眼镜、割草机器人、运动相机等智能硬件,也吸引了全球观众驻足。
如果追溯这些明星企业的坐标,会发现它们大多从深圳被称为“机器人谷”的区域生长出来。几公里范围内,从核心零部件到整机制造,产业链高度集聚,这里被视为深圳机器人与智能硬件的重要策源地。数据显示,目前集聚了超过7.4万家机器人产业链相关企业。这里也成为“最牛街道”粤海街道之外,深圳科技密度最高的地带。今年1月初,国务院总理李强调研的首站选在广东,深圳“机器人谷”是其中重要一站。
如今,深圳正逐渐成为国内机器人产业链最为完备的城市之一。“爆款”频出,并非空中楼阁,背后是一套高效包容的“深圳式”创新逻辑。
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打造的深圳首家“成果超市”一角。图/受访者提供“来自3C,面向3C ”
“2014年4月13日,晚上9点多。”越疆科技创始人兼CEO刘培超仍然清晰记得到深圳的日期。当时他是山东大学即将毕业的研究生,原本打算留在已经实习一年的中国科学院苏州纳米技术与纳米仿生研究所,研发高精度的小型机械臂。
许多元器件都要在淘宝上定制,“修改个图纸,我们在网上花三天才能沟通清楚,对方加工好寄过来,差不多要两周。如果尺寸不对,再折腾一次,大概会用一个月时间”。刘培超回忆,当时很多时间都耗在了等待上。
硬件创业,依赖供应链的快速生产能力。他在淘宝上看到,大多数加工厂都在深圳、东莞一带。刘培超目标明确,去深圳是最优解。没有哪个城市有如此稠密的中小加工厂,愿意为创业者小批量生产零件。
他循着淘宝店铺地址,来到深圳南山区北部的塘朗,在合作加工厂楼上租了间房。上午画图,下午盯加工,晚上调试,把原本一个月的周期压缩到了一天。十年前的塘朗还是工业区,有各类生产组件的小作坊,家家楼下都有机床。后来留仙大道贯通,旧厂房外迁,2019年一幢幢写字楼盖起,开始迎接一批批高新技术企业。
11年间,越疆科技搬了五次办公室,始终在一公里范围内。“这边的产业生态好,我们搬不走。”刘培超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在越疆科技办公室北部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是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深圳先进院”),五公里范围内,还聚集着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南方科技大学等多所高校。
毕亚雷1990年来到深圳工作,2009年参与组建深圳市机器人协会,如今担任协会秘书长,见证了产业一路的演变。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提到,深圳机器人产业崛起并非空中楼阁,而是生长在3C电子产业的土壤之上,深圳机器人产业的一大特点是“来自3C,面向3C”。
其中一端,传感器、控制系统、模组等3C产业的技术成熟,供应链完备,为机器人提供了丰富的生态资源。“在深圳,人们的创意可以迅速找到软硬件等配套支持。”毕亚雷说。另一端,3C产线自身也长期面临招工难与自动化升级的压力。“我们协会在2009年成立之初,约九成的会员企业做工业机器人集成,都有产线自动化的需求。”
距离越疆一公里之外的库犸科技,在2022年正式推出首款户外割草机器人。去年底,全球知名市场研究公司弗若斯特沙利文报告显示,库犸科技的无埋线割草机器人,全球销售额排名第一。
库犸科技全球品牌负责人冯宇晴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提到,在深圳,公司研发的试错成本大大降低了。公司转型初期,产品尚未定型。如果在别的城市,这意味着漫长论证和资金准备,研发进度会被推迟。但在深圳,团队手绘草图刚刚确定,就开车直奔去了周边的模具厂和组装厂。“他们非常愿意配合我们这样的创业团队,大概两周,我们就拿到了第一版可以测试的样件。”
她介绍,深圳的产业生态,也让团队能持续接触无人机、自动驾驶技术,这些领域常用的RTK高精定位技术,被他们引入到产品中,解决了行业依赖人工介入与边界预埋的痛点。
有一段时间,刘培超经常跑到华强北。他想做桌面级机械臂设备,面向科研、食品包装和3C电子装配等场景,而不是传统汽车产线上的庞然大物,但发现供应链和技术都是一片空白。他与华强北柜台的代理商沟通,把需求往上游反馈。华强北对市场变化也极为敏感,“我们一边推动上游改变,一边等待。前后花了四五年,才做出一整套自研的小型化控制系统方案”。此外,在控制器上,刘培超最早引入手机领域常用的ARM处理器,这在当时几乎没人做。但在深圳,最不缺懂ARM的人才。
对于机器人软件公司桥介数物创始人尚阳星而言,在深圳创业,技术之外,更重要的是创新氛围。1999年出生的他,研究生师从南方科技大学教授、逐际动力创始人张巍。毕业时,他选择了一条不被看好的路径:做独立软件供应商,研发机器人“小脑”,即运动控制系统,指挥机器人完成精细操作与具体任务。
在业内,不少人的共识是,人形机器人的硬件和运动控制软件是强耦合的,机器人对精度要求极高,硬件改变,运动控制软件也需要重调,软件的标准化难度很大,因此人形机器人整机厂商天然要做好运动控制。
2023年,尚阳星对导师提出创业的想法,“他认为创业很正常,很支持,这种开放的氛围让我更敢去做”。深圳招人也方便,“很多年轻人对加入初创团队习以为常”。他在网站发布招聘信息,很快组建了团队。公司成立第一年,桥介数物便拿到了付费订单,成为人形机器人领域少有的赚钱的公司。在2024年世界机器人大会上,超过一半的人形机器人公司使用了他们的运动控制方案。2025年,公司半年内完成三轮融资,累计近亿元。
越疆人形机器人Atom在流水线上做质检。图/受访者提供来自市场的“协同创新”
在深圳先进院的一楼展厅,有一处特别的角落:一整面洞洞板,被划分为“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材料与能源”等几个板块。板上挂满彩色卡片,每张卡片简洁地标注技术名称:水下机器人、智能灵巧上肢假肢等,附着二维码和条形码,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标签。来访的企业如果看上某个“商品”,现场扫码,就能看到技术亮点、应用场景、合作方向以及研发者联系方式。
这是深圳先进院从2025年起运行的“成果超市”。科研成果不再躺在论文或报告里,而是被直接展示出来。想进一步联系的人,可以带走任意卡片,与研发者沟通合作。
毕亚雷的另一个身份,是深圳先进院产业发展中心主任。他提到,过去院里每年都会接待大量对前沿技术感兴趣的企业,但对接效率不高。原来接待一家企业,往往先寒暄十五分钟、介绍十五分钟,聊到正题时,已经来不及对接到合适的老师,只能做个备忘录事后转达。“成果超市”是用一种直接的方式,把科研成果与市场需求快速对接起来。哪些成果受欢迎,现场也一眼就能看出——有些成果下方的卡片已所剩无几,而有些仍有厚厚一沓,这也是市场给出的最直观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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