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张朝阳对话文小刚:物理学最伟大的工作,是从“猜”开始的
一位是提出“拓扑序”的MIT教授,一位是讲了五年物理课的企业家。当AI把“知道”变得易得,他们给出了同一个答案:提出问题、大胆猜想、亲自推导,这些事AI还做不了。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孙欣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图片来源|受访者
8月25日,北京,张朝阳的直播间人气值突破1600万。当天一场关于物理的“硬核”对谈正在直播。
坐在张朝阳对面的,是麻省理工学院教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文小刚——他在1989年提出“拓扑序”概念,是2017年巴克利凝聚态物理学奖、2018年狄拉克奖得主,被张朝阳称为“物理学界非常牛的人、最强大脑之一”。这场对谈进行到第3个小时,张朝阳看了一眼时间,才意犹未尽地收尾。
这是《张朝阳的物理课》“2026基础科学大会系列对谈”的第3场,也是收官场。此前两场,张朝阳已先后对话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刘若微、牛津大学宇宙学家苏比尔·萨卡尔。
3个小时里,直播间人气值和观看人数持续增加,台下举手提问的,是来自清华大学、南京大学、中科院物理所、中科院高能所等国内顶级高校的老师、博士生和青年科研人员们。
事实上,张朝阳和文小刚都是通过李政道发起的“CUSPEA项目”赴美,前后相差几年。此后人生分岔。张朝阳称自己在理论方面没什么进展,后来做实验,再后来做互联网了;文小刚则沿着物理研究一直走到现在。
40年后,做互联网的张朝阳把做物理的同门请进直播间。他们对谈的背景语境,是2026年最喧嚣的行业叙事:当AI能算出许多人都算不出的物理知识,人还剩下什么?
这场对谈的主角,首先回到了物理本身。
文小刚用3个小时讲了一个故事:人类理解物质世界的方式,正在被第4次改写。牛顿用经典力学统一了天上和地球上的物理,麦克斯韦用电磁场统一了电和磁,爱因斯坦用广义相对论揭示引力的几何本质,量子场论又将粒子与场完成统一。
而他这三十多年做的事,是给出第5种观点——世界的基本构件不是粒子,而是量子比特。“所有物质都是量子比特”,把极小的量子比特和极大的丰富世界连接起来,是谓“纠缠”。
这条路的起点是1989年。彼时物理学界朗道的“对称性破缺”理论如日中天,业内普遍认为凝聚态物理“都做完了,没得做了”。刚从超弦理论转行的文小刚却偏要去做“朗道理论解释不了的东西”,由此提出拓扑序——一种无法通过对称性刻画的新物态。
“拓扑序是当时随便起的名字。”他坦言,那时连量子比特(Qubit)这个词都还没发明。
此后是漫长的“建大厦”:2002年文小刚“灵光一闪”,意识到拓扑序的本质是纠缠;他又花了8年时间学习量子信息,2010年提出“长程纠缠”——这正是拓扑序的微观机制。文小刚把它类比为超导研究的47年:1911年发现现象,直到1958年BCS理论才给出微观解释,“长程纠缠相当于拓扑序的BCS理论”。
基础科学的时间尺度,与AI行业的季度迭代,在此形成了一组沉默的对照:拓扑序从1989年概念提出到2010年揭示微观机制,走过了21年;如今大模型成为被普遍应用的提效助手,概念从诞生到过时只需要几个季度。
如果说对谈的前半场关于宇宙,后半场回到了人——关于一个物理学家是怎么“想”的。
文小刚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我的风格可以说从来不推导,全部是猜。猜一个东西,去验证;不对,就再猜一个。”他对台下学生说:“能不能在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的时候,就胡乱猜一个东西,然后去验证它?”
这与数学家的工作方式恰好相反。数学家追求严格证明,没有证明就不承认;理论物理学家“只要我信的东西就信了,就往前走——如果追求严格性,就走不动了”。
现场一位搜狐视频关注流的科学播主、人工智能研究者高庆一给了一个精妙的概括:数学家像《特洛伊》,把城筑好,深挖洞、广积粮;物理学家像《奥德赛》,知道目标在哪,万里归途,一路闯荡。
或许,“猜”的底气来自跨界。文小刚研究生阶段受训于粒子物理,博士后转向凝聚态,一度“很危险”——两个领域各有一套语言,高能物理用拉格朗日量,凝聚态用哈密顿量,“两套语言完全不能混,一混别人就听不懂了”,转行者极易出现“两边都不算”的情况。
但对文小刚来说,两套背景最终成了他的独特优势:“你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跟别人都一样的话,不是优势,不一样才是优势。”他由此得出一个结论:科学的增长点,很少在一个领域的正中间,通常在两个甚至三个领域的交界处。
这个结论,也可以算作是张朝阳的人生注脚。
5年前,这位清华物理系出身、MIT博士毕业的搜狐创始人重新站回黑板前讲物理课,至今已讲了290多期;更早的十年前,2016年,他开播英语课,十年讲了2000多场直播、精读了超过15000篇文章。
十周年的英语课上,他告诉《中国企业家》在内的媒体,在企业家、讲师等人生不同角色里,他最满意的角色是讲师,在这个角色里,“I became a better person.(我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
张朝阳与文小刚的对谈中,两人发现彼此连学习方式都如出一辙。
文小刚自称是“零碎学习”——广泛阅读各种看不懂的课外读物,把矛盾塞进脑子里,“一天到晚猜来猜去”,等正式上课学到那里,“已经猜过、想过,效率非常高”;他甚至认为,如果老师和教材把一切讲得太清楚,“就把学生猜的机会给剥夺了”。
张朝阳则把自己的方法称为“闲逛古城”:不在乎某个知识点是大学还是研究生的内容,了解基本道理就开始自己推导。推出移动电荷的电场分布,一查书,原来这叫“李纳-维谢尔势”;推出引力波引起的形变加速度,再一查,这叫测地线偏离方程。
“自己搞出来之后,才发现它有一个名字。”张朝阳说,“这种信马由缰、主动推导的方式,是效率最高的学习方式。”
这段对话也解释了搜狐视频知识直播这盘“生意”的底层逻辑。物理课和英语课两大知识IP,是他口中“搜狐视频关注流”的内容基石——一个弱化算法推荐、主打真人社交的产品。他不止一次公开说,关注流在商业化上非常克制,甚至倒贴给用户,因为“关注流是每个人的净土”。
整场对谈最具当下性的碰撞,发生在AI话题上。
张朝阳抛出的问题很直接:AI对理论物理研究到底有没有帮助?有多大帮助?
文小刚的回答同样直接:“很有帮助,但是在另外一个意义上。”他解释,以前做研究,“看到积分就很头疼”,很多做不了的东西,现在AI能算出来。“你可以不用管积分,继续往前走。猜个东西,对不对,让AI验算一下,它就帮助你猜得更快。”
但边界也划得清清楚楚:“产生新的定义和新的概念,AI理解不了,至少目前还不行。”在文小刚看来,物理研究的起点往往“连名词也没有,数学也没有,什么都没有”,要先发明概念、发明结构,才有了定义,“产生定义是物理研究的结果。有定义的话,物理部分就做完了,剩下的逻辑推理,也许可以让AI去做。”
张朝阳用了一个比喻收尾:“AI像一匹马,我们人像骑手,指出方向。”
现在,这匹“马”的速度难以想象。这与张朝阳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的判断一脉相承:AI把信息获取的效率推到极高,但“如果你不亲自思考、亲自算,你根本讲不出来,也不会理解”;AI生成的内容有“塑料感”,像化肥催出来的西红柿,而真人原创的内容是“带点泥的胡萝卜”。
他还半开玩笑道,大模型的“饲料”都是原创内容提供的,“你问大模型中文物理的内容,很有可能是我讲过的。”
文小刚则留下了整场最开放的一个关于量子引力的悬念。他谈到,广义相对论里时间和空间地位等同,而量子力学里时空绝对不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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