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大家已经知道了,网络上到处流传的截图,似乎在警告中年男性,张雪峰的猝死,和每天跑七八公里的“过度运动”有关。
联系到今年3月18日广东清远马拉松赛事期间,一名参赛选手中途倒地,不幸离世的消息,“跑步到底是不是容易猝死”的疑问甚嚣尘上。
这里实际是四个问题:
中年人、年轻人,谁更容易猝死?
中年人真的很喜欢跑步吗?
跑步的中年男人,更容易猝死吗?
跑步是不是比其它运动更危险?
“九叶刀研究”查阅了运动、心血管健康和中年人的相关资料,供各位关心健康的朋友参考,最后也会再讨论一下,如果有些中年男性真的特别想跑步,要注意什么。
1. 中年人、年轻人:谁更容易猝死?
首先,要看怎么定义“猝死”。猝死分三种:心源性、肺源性和脑源性。但目前热点新闻的案例,多是心源性的。本文重点讨论的也都是心源性猝死(Sudden Cardiac Death,SCD)。
其次,要看你怎么定义“年轻”,很多人35岁的时候求职,都会被人说“老了”,但如果40多岁就猝死,又会被人惋惜“这么年轻”。
我们假设接受中国社会的世俗观念,生理年龄在35岁以下的为年轻人,35~59为中年人,60+为老年人,然后来看数据。
2020年,海南医学院的团队收集了全国5516例猝死尸检报告。
在年龄方面,总体结论是:这些猝死的案例中,平均年龄为41.6岁,超过一半(57.6%)是心源性猝死,高峰年龄段为31~63岁。
据此可以初步得出结论,中年人确实更容易猝死。
我们看到的所谓“猝死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的说法,并不科学,只是一种“传播学艺术”,是“新闻学的魅力”,本质是过度泛化“年轻”的概念,放大年轻人猝死的影响力,以图获取最大化的流量。
2. 中年人更喜欢跑步吗?
这里隐藏的问题是:既然中年人容易猝死,又假定跑步更容易猝死,是不是意味着跑步的中年人更多,所以增加了猝死的可能性?
我们来看数据。
在极数发布的《中国公路跑步赛事白皮书2025》中,给出了这么一组有趣的人群画像:最多的人群为35~39岁占20.7%,40~44岁占18%,45~49岁占14.8%,50~54岁占11.2%,55~59岁占4.1%;
也就是说,按照传统意义的“中年”标准,那么近些年来中国跑步的人群,35~59岁的中年人已经占了68.8%——国内中年人真的很爱跑步。
不仅是中国如此,国外也是如此。
2016年,英国约克圣约翰大学的研究者针对马拉松赛事中的猝死现象,进行了回顾性研究,发现,随着时代变化,参加比赛的跑者年龄的确在“老化”:1982年,只有25%的男性马拉松运动员和15%的女性马拉松运动员年龄超过40岁,而2009年这一比例分别为45%和29%。
所以事情很明显:无论中外,中年人的确更爱跑步。
至于跑步的原因也很简单:人会走就会跑,入门难度不大;路边、小区、野外,都能跑,对场地要求不高;跑几百米就气喘吁吁,看起来锻炼效果“还不错”;对一些城市人群,长跑甚至是新型“社交货币”;在创投圈,创业者跑步,尤其跑马拉松,在投资人面前甚至是个“加分项”,更容易拿到融资。
从社会的角度看,如果你不想被社会的大舞台甩到边缘,不想被人说“老登”,也不想失去更多财富机会,那么,能把你留在社会聚光灯下的最简单,最低成本的方式就是:跑步。
3. 跑步的中年男人,更容易猝死吗?
很不幸,从数据来看,的确是的,张雪峰的遭遇绝不是偶然。
参加跑步的中年男性,比例高,基数大。还是前述“极数”的统计,2024年,中国公路跑比赛马拉松(含半马)的性别分布是:男性79.4%,女性23.6%,也就是说,马拉松这种极限运动,的确是男性占了绝大多数;而在这些参加马拉松的男性中,35~59岁的人占了男性的大多数,为73.3%。
折合下来,一场马拉松比赛,23~59岁的男性跑者比例为58.2%,一场典型的马拉松有3万人参加,则参与的中年男性将超过1.7万人。
这种倾向有普遍性。根据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中国体育经济研究中心发布的《特征与趋势洞察:中国跑者的运动参与和消费》显示,跑者年龄集中在30~50岁,完赛男性占79.6%。
写到这里,我们只回答了“男性参加跑步更多”的问题,但还无法确证“男性跑步更容易猝死”的问题——但是,读到这里,你的心里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男性跑步,的确更容易猝死。原因有这些:
①中年人心脏骤停比例,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增加,根据美国西达赛奈研究中心团队的估算,35~59岁的比例能达到30%~40%,其中男性比例更高;
②这些男性猝死主要是因为基础病较多,包括:肥胖、睡眠呼吸暂停等。尤其肥胖,上述研究指出,肥胖与中年心跳骤停(Sudden Cardiac Arrest,SCA)有潜在的机制联系;
③大量中年男性年轻时都有抽烟、喝酒等不良习惯,既往的常识告诉我们,这些行为对心血管有明确的危害。至于抽多少,喝多少才会可能造成猝死?
这里看两个研究:
英国伦敦大学学院医学系的团队论文指出,喝酒(每周饮用超过420mL的酒精)和心率加快,可能是猝死的特有因素;另外,吸烟、高血压、高胆固醇血症以及已有的缺血性心脏病,与心源性猝死有很强的关联性;
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团队的研究指出,重度吸烟者,即使有运动和健康饮食的习惯,心血管风险也会增加3.8倍;
所以,中年男性开始跑步,并不是段子里说的“他们找到第二春,要警惕出轨了”,而是他们开始惶恐年华不再,年轻时抽烟喝酒烫头,身体素质下降了,健康变差了,但如今,他们只不过是想通过跑步,极力证明,自己还是个青春无敌,体力在线的好男孩罢了。
4. 跑步是不是比其他运动“更危险”?
看完以上数据,很多人可能会疑问,跑步是不是比其它运动更危险?其实也要看情况。
以马拉松来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发表的研究数据显示,在美国,马拉松跑者心脏骤停的比例是每10万人有0.54例,其中男性为0.9次/10万,女性为0.16/10万。据此推算,全马和半马比赛期间,心脏骤停概率为1/18.4万,猝死概率为1/25.9万。
中国2024年跑马拉松的人数超过700万,2025年粗估超过500万。虽然没有官方统计这两年比赛倒下的人数,但我们据此可以估算一下。
相比之下,23项全能运动员的猝死比例为1/ 52630,中年慢跑死亡率为1/7620。事实上,传言张雪峰就是在跑步机上倒下的,这充分印证了慢跑的危险性。
所以能不能得出结论:马拉松比慢跑更安全?也不能。
跑步长度本身就是风险因素,前述NEJM的研究显示,比赛距离是心脏骤停和死亡发生率的决定因素,全马比赛期间,骤停和死亡的发生率是半马的3~5倍。
在超长距离越野或者马拉松等剧烈运动甚至极限运动情况下,死亡风险本身就会大大提升。有研究指出,大多数心脏骤停病例,都发生在中等强度至剧烈强度的体育活动中。
但随着马拉松赛事普遍化,观看人数多、医疗救援条件更好,一旦跑者赛中出现心跳骤停,从心跳骤停到心源性猝死,有4分钟的黄金抢救期,生存率可以达到90%,每延迟一分钟,生存率下降10%。
也就是说,马拉松赛事死亡率偏低,其实是赛场医疗资源配置的功劳。
发表于《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的研究指出,2010~2025年,因为长跑导致的死亡风险比2000~2009年降低了49%,这都得益于赛场的紧急救援和除颤设备。
国内研究显示,15~20 km赛段及全马最后的2 km赛段是心跳骤停的最高发区域,在全马、半马、10 km及5 km等不同赛程中心跳骤停,常见于各自最后的20%路段,其次是40%~60%路段。
已经有的这些研究,为现有马拉松赛事在相关区段的医学救援提供了很好的参考。论文指出,将起点、13、18.5、25、35 km及终点设为风控点可覆盖75%以上的实发案例位置,但在15~20 km段及终点前2 km段应加强救援力量的部署。
这是普通慢跑场景完全不具备的条件,因此慢跑死亡率远高于马拉松。但即使马拉松医疗条件已经很好了,也存在“救不回来”的情况。
总结一下:马拉松比慢跑死亡率低,只是因为救援设备(比如体外除颤器/AED)到位,并不代表它更安全;跑步距离越长,心跳骤停和猝死的风险就越高。
如果你必须有一个答案,那么墨尔本大学文森特医院的研究团队可以回答你:剧烈运动很可能增加你长寿的几率,但也可能会增加你某些心律失常的风险。
就像这篇论文标题里所说的,You Can Get Too Much of a Good Thing。过,犹不及也。
5. 如果实在想跑,怎么办?
当代中年男性太难了,要赚钱,要保持社会地位,又不能被时代边缘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时间精力成本低、健康社交收益好的跑步,结果前边等着的,却是残酷的猝死。
根据“九叶刀研究”梳理的信息,如果实在想跑步,中年男性可能需要注意这些:
①请明确目标,到底是健康,还是“社会角色”。如果单纯为了社交,或者不被社会抛弃,有很多种方法,没必要死磕跑步;如果是为了健康,那你可以继续往下看了;
②开跑之前建议最好针对心血管做一个深度健康检查。心源性猝死的直接原因是心跳骤停,而心跳骤停的诱因有很多,就病理原因来说,包括超重、胆固醇、血压、心脏疾病(肥厚型心肌病和动脉粥样硬化),尤其肥厚性心肌病,也就是心脏肥大,它直接与心室异常有关,可能导致室性心律失常,进而引发骤停。但心脏肥大的隐匿性强,静息状态下没有症状,一般体检很难查出来;
如果检查出任何与心血管健康相关的异常,就不要想着跑步了,先把身体状态调整好了再说。
③如果生活习惯不佳,包括经常熬夜,过度疲劳,烟酒过多,饮食不健康,就不要指望通过跑步或者任何运动,来抵消坏习惯带来的危害;如果有任何心血管问题,不要指望通过跑步等运动形式来恢复健康,很可能得不偿失;
④即使完全健康的人,也应当注意适度运动。研究显示,在静息状态下,心脏的左心室承担更多输出任务,但在运动状态下,右心室承受的压力,比左心室静息状态下大很多。而心率失常往往就起源于右心室。如果长期剧烈和极限运动,会导致“右心室慢性重塑”,研究发现,这可能导致“运动诱发的右心室心肌病”,实际上,大多数运动员的右心室存在结构、功能和电方面的异常,但左心室则没有此类异常;
⑤很多中年男性心理上不认输,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自己身体已退化到这种程度”的现实,总以为自己身体和20岁时候一样棒棒的,就算累了也要硬撑,其实没必要。中年人心里也要有个数,要分清“适度”和“过量”的界限,很多人以为熬过平台期,就会很轻松,其实很可能是运动过量了。
如果身体觉得累,那就不要勉强自己“坚持坚持”,这个时候非要“表现毅力”,除了伤害身体,没有任何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