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也这样?刚打开搜索栏,就忘了要查什么;闹钟响了,却想不起定闹钟要干嘛;话说到一半,突然忘了下半句是啥。
社交媒体上,关于“年轻人也开始记忆力下降”的话题浏览量超过1400万。不少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开始困惑,明明年纪还小,为何记性比老一辈还差?难道真的患上“青年痴呆”?
这批年轻人为此走进医院做检查,有的在精神科面诊,有的挂上了老年痴呆专科。也有的并不在意,记忆力余量不足,也“凑合用着”。
说不准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但清晰可见的是,他们不是在熬夜,就是在熬夜的路上;不是压力过大,就是焦虑过多。每天拖着疲惫身躯上班,靠咖啡“续命”。在努力找回记忆力的路上,有的人戒掉了熬夜,有的人仍在和遗忘对抗。
记忆断片
是这里了。
谢钰第二次把门关上,退回原来的位置站好。她试图还原刚才的场景。“到底要拿什么?”模糊的事物一闪而过,又不见了。实在想不起来。谢钰走出客厅,接着做别的事。
“返回上一步”这招,对谢钰来说,通常是管用的。今年是谢钰北漂的第三年,24岁的她,和三个室友合租在东四环的一间屋子。谢钰从事写作,大多时间都在家办公。在她那十几平的房间里,凭空消失的东西有不少,身份证、手机、录音笔、筷子等等。
耳机丢得最多。谢钰习惯戴着蓝牙耳机睡觉。有天醒来,发现少了一只。她掀开床垫,再把床挪过来、挪过去,翻了三四遍。柱子、角落逐一排查,趴在地缝里找。担心自己把耳机裹进纸巾里扔了,她连垃圾桶也不放过,但还是没找着。最后,谢钰问AI,让AI来推算耳机可能藏哪儿。
过了两三天,耳机突然出现了。就在她的枕头边上,一个显眼的位置。“一下省了一千多块”,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之前她还困惑,耳机是不是掉进了哪个平行时空。
2025年4月,谢钰进入一家媒体从事文字工作,开始接触商业领域。业务不熟悉,她每天花大量时间在工作上,情绪也陷入焦虑。熬夜到一两点是常态,记忆力和反应力明显变差,忘事的频率越来越高。
谢钰用本子记下每天要做的事情
做饭也忘。她尽量简化,水煮或蒸,把食材放进小煮锅,加水、添酱料。很少开火炒菜。和四川室友那十几种调料相比,她的调料就三瓶:盐、油、酱油。有好几次,做着饭跑去处理工作,水烧干了,锅糊了,闻到味儿才想起来。锅也换了两个。
另一个厨房里,冒气的热水正沿着锅盖扑出来。
“这是干嘛的?”陈泛忘了自己为什么定闹钟,随手把它关掉。直到室友拍门喊:“你锅里东西烧干了!”她才猛然记起自己在煮东西。
起初,陈泛以为这是平平无奇的粗心罢了。直到有一次,她坐地铁去给朋友过生日,坐了半小时才发现手里是空的。向来重视朋友的陈泛,早早把礼物打包好,出门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好在那天下雨了,她借口说怕礼物被淋湿,所以没带。她不想朋友伤心。
记忆力衰退也让陈泛在社交中陷入尴尬。和朋友聚餐,被问到好朋友喜欢吃什么,陈泛答不上来。最后朋友帮她打圆场,说“她记性很差,你也知道”。陈泛怕朋友在意,只好发个表情包缓和气氛。对于关系的潜在危机,她安慰自己,“问题不大”。
郑礼礼的记性也在变差,在她看来,这和工作节奏有关。
去年7月,郑礼礼在一家公司做电商运营。每天上午,郑礼礼要复盘前一天销售额等数据、输出报表,转发到工作群。如果涉及改价问题,还要去问采购、跟平台沟通。
最繁琐的是盘点库存和安排送货。郑礼礼当时在浙江,负责几个外仓,必须看各仓库库存,再算周转。如果对接的厂家因故发不出货,不能及时到仓,平台会罚款。她要追踪到货时间、提前一两天算周转,倒推最晚到货时间,还得算库存周转、订货、安排送货、做报表、盯活动。
一切都太混乱了。
多线操作是常态。为了建立秩序,她用一张Excel表来记录每天要做的事,但表还没列齐全,就被突发情况打乱。有时,合作的物流方沟通好取货时间,对方却突然消失。或者约好了,又因取货不顺给耽误了。郑礼礼得不断地催促。所有事情总在预期节奏之外。
很快,郑礼礼兼顾的平台从一个增加到两个。相较原先更规范化的平台,新接手的平台,管理难度更大,她得自己摸索,重新建立一套SOP。每天下班到家了也不能歇着,晚上11点要盯价格盘。若是来个突发情况,郑礼礼就不得不顶着黑眼圈撑到2点多。每天睡五六个小时的状态,她维持了将近一年。
郑礼礼日常吃的保健品
身体最先发出了可见的信号。郑礼礼从小不长痘,但有天一早醒来,镜子中的自己皮肤泛红,痘痘越长越多。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很焦虑。
那段时间,朋友和她说话,郑礼礼要反应好一会儿,才接收到对方表达的意思。她说不上来哪不对劲,但明确感受到自己“处理信息的时间变长”。
多线操作、不断被打断的状态,就像拧毛巾。好不容易快拧干,又往里灌水。毛巾永远是湿的,要完成的工作也永远看不到尽头。郑礼礼愈发受不了这样连轴转,每月扣掉社保后到手只有五千的工作。几个月后,她向公司提了辞职。
陷入失序
当“刷牙”也被写进备忘录时,谢钰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洗澡也要记,“不然会拖到很晚甚至忘掉”,她补充道。本子列了十几个任务,越写越细,从早晨开选题会、汇报工作,到修电脑、换手机屏、浇花,以及“看看冰箱还剩什么菜”。要是本子丢了,她就打开电脑搁旁边记。便利贴也常用。贴在桌上,字写得巨大,生怕自己找不见。做完一桩就撕掉一张。
记忆力衰退也在影响着姜桃的各种行动。
24岁的姜桃从24年6月开始,她发现自己做实验经常忘加某个材料,起初以为是粗心。到了2025年12月,忘事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一回姜桃去拷数据,把U盘插进电脑。拷完后,她等仪器降温,关仪器、关灯,直接走了,没拿U盘。她回宿舍才意识到U盘不见。还有一次做合成,做完本应去离心或洗涤,不需要再开烘箱。但她忘了是什么时候把烘箱打开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动作”,样品烧了一天,全废了。
姜桃用手机日程表提醒自己要做的事情
电动车的位置也记不住。停完车上楼,下来又得挨个找。洗澡时羽绒服落楼下浴室了,整整过去三天,她偶然瞥见羽绒服挂着,才意识到自己穿下去过。约好的重要测试,明明在日程上备注了,消息弹出来依旧忘记。忘拔U盘、忘开烘箱、忘记测试、忘拿外卖、忘取快递……一天下来,似乎没有能记住的事。
陈泛做西点也这样。她在一所职业高中读西点专业,一周有四天的实操课。遇到陌生步骤,她必须看着配方才能做下去,“走两步去拿个东西,没拿到就忘了,又折回去看配方,如此循环N次。”记时间要靠闹钟,但手机闹钟没有备注功能,还得额外记住这个闹钟是干嘛的,所以她宁愿不用。
如果说“丢三落四”只是偶然的粗心,一个让谢钰无法忽略的信号是,记忆力差到影响说话了。
采访中,谢钰不得不直接说,“稍等,我想想原本要问什么……”她对自己的“断片”感到懊恼。谢钰不能让受访对象等太久,只好放慢语速,争取时间回忆。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她常常说话到中段,记忆像一根弦“啪”地断掉,下半句被清空。
更沮丧的是,当受访者说出很精彩的片段时,她提醒自己“这个一定要往什么方向追问”。可真到开口,只记得“要追问”三个字,具体问什么却想不起来了。说了上句忘下句、说话语速放缓以及一个个词地往外蹦,都成了她的表达常态。
郑礼礼也有类似的情况。去年七八月,她的记忆能力明显恶化。一句话超过20个字便很难记住。“如果对方不暂停,我只能记住前六七个字。”后来听长段的话,郑礼礼都要借助手机录音。如果手机不在身边就会焦虑,只好努力抓取关键词,或只听前半段。
陈泛也经常忘记上一秒在想什么,说话讲到一半就忘。要不就是,“不小心把脑海里突然蹦出的词或短语说了出来。”为了圆上这句话,她得绞尽脑汁把它想完整。
记性变差这事,陈泛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只觉得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谢钰仔细想过,这种状态和自己的作息不规律有关。早的话,她一两点入睡,第二天早上九点起。若是赶工作,会熬一个通宵。在她看来,记忆衰退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要说病因,肯定离不开熬夜。
有一回写稿到半夜两三点,谢钰惊恐发作。手脚发麻,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手指像鸡爪扭曲,全身发抖。她感觉自己快死了。崩溃后,她担心自己是不是干不好这份工作?会不会因为身体太差被迫离职?入职一年以来,熬夜、通宵,昼夜颠倒的作息,让谢钰的记忆力愈发变差。
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神经科副主任医师雷鸣表示,长期熬夜、睡眠不足导致的记忆力功能下降,通常是可逆的。睡眠会有几个深睡期周期,大概1.5小时会有一次周期性的快动眼睡眠,一晚上大概需要3-4个周期。
这一周期就是大脑把废物排除的过程。如果长期睡眠不足,导致这种排泄紊乱,从而出现记忆力下降。如果整顿好自己的睡眠,大脑会越来越清晰,记忆力也会慢慢恢复。
为何频频“失忆”
陈泛今年18岁。从2025年11月开始,她明显感觉自己记性变差了。最直接体现在写小说上。
陈泛提笔,停在标记的位置想了很久。前一晚的思路、写法,设定好的场景、人物要干什么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净。有时候想出来很好的句子,第二天打开文档,愣是看了半天也想不起。
画画也是。画错后,陈泛起身去找橡皮,找着找着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找。站在原地硬想了几秒,没记起来,便回到椅子上刷手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陈泛试着找原因,想看看有没有人和她一样出现记忆力减退的状况。
但网上说法五花八门。对比下来,她觉得和自己情况最接近的是“前额叶损伤”。在她看来,“忘性大”或许和用脑习惯不好有关。比如爱刷手机,一天下来,工作时间之外都在刷手机,接收太多的碎片信息。
雷鸣告诉“后浪研究所”,年轻人反应力变慢、短期记忆力减退,更多和注意力涣散有关。因为做一件事情需要持久的关注度、注意力的集中。如果持续刷短视频,会频繁打断这种持续性,时间一长,形成惯性,就很难再进行长时间的注意力维持。好比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大家没有那么多外界因素干扰,能够更集中注意力去做一件事。
长期睡眠不足,注意力比较难集中。刷碎片化信息也是这个道理,碎片信息刷多了,能够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去做一件事的难度更高。
但对于记忆力衰退的处境,雷鸣认为,要分情况而论。如果短时间内出现记忆力的快速下降,要考虑感染免疫相关性的炎症,血管性痴呆等其他因素所致。比如一两个星期或一两天内,尤其是感冒发烧之后,可能是病毒性脑炎或自身免疫性脑炎。
张智霖在综艺讲述自己忘事的经历,图源网络
面对网上的说法,陈泛觉得,只不过是借年轻人记忆力衰退为幌子,推销药品罢了。“就像星座和MBTI,套谁身上都能中几条。”
“老年痴呆?不能吧。”陈泛顺着评论区往下滑。好在,大部分症状她都对不上。陈泛转念一想,上班忘事,最多被同事翻个白眼,被母亲骂两句“粗心”,但最后都会扯到别的事上,母亲只是找个出口发泄情绪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泛的记性愈发不够用了。事情越记不住,她就越不想记,越不锻炼记忆功能,记性似乎越差。久而久之,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觉“淡淡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和陈泛一样,姜桃发现自己记性变差后,也在网上搜过“记忆力差怎么办”,甚至想过自己是否“得了年轻化的阿尔茨海默症?”但依旧没想在“记性”上花钱就医,“又不是什么大病”,她说。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贾建平团队曾在2023年的一篇论文中,公布了一例19岁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但贾建平表示,该病例的发病年龄十分罕见。而雷鸣在门诊中,遇到最年轻的阿尔兹海默症病例,也要到43岁,而且有家族史。
雷鸣告诉“后浪研究所”,阿尔茨海默病更常见于老年人群,一旦年轻人出现记忆力减退时,应注意询问有无家族史,同时注意排查其他非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原因。导致记忆力减退的因素有很多,比如甲状腺功能减退、B族维生素缺乏、脑炎,以及梅毒引起的麻痹性痴呆等等。这是一个需要系统排查的过程。
对抗遗忘
为了对抗遗忘,陈泛的策略是,把东西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她现在在一家餐馆兼职,为了一睡醒就能找到衣服,工作服被陈泛装进红色格子袋里,颜色鲜艳,足够醒目。她把袋子扔在地上,这样一起床就能看到。但妈妈见了要骂的,说她不修边幅、不收拾。没人知道,这是她辛苦建立起来的秩序。
如果第二天出去玩,她会把穿的衣服,要带的东西先摆上桌,乱不要紧,为的是“能看见”。但妈妈嫌乱,又给她收进柜子里。第二天起床,陈泛果真找不到了。
这种“记不清”也体现在工作上。陈泛现在在一家餐馆实习,工作的时候,记不住打饭的分量,总是忘记打不同菜该分别用哪个勺子。
为了把琐碎事情记住,陈泛习惯拿QQ当记事本。朋友常在她睡前或睡着时发消息。她醒来需要回复,于是她在QQ建了一个只有自己的群,把要做的事放进对话框里,但不发送比如,“1. 洗头 2.穿衣服(放在某处)3.出门前卷发”。
写便利贴的方法,陈泛也试过,但并不奏效。在她看来,就算想到了“要把事记在纸上”,下一秒又会忘记这件事是什么,最后连便利贴给贴哪儿都忘了。
和她们一样,姜桃也在尝试新的记忆方法。
她觉得忘事和注意力不集中,和经常刷手机有关系。现在,她开始养成睡前听播客的习惯,逐渐戒掉刷短视频。她还买了鱼油、维生素D等保健品,偶尔吃。
但雷鸣认为,吃保健品之前最好先去医院检查清楚病因。保健品并不能起到实质性缓解作用。如果是焦虑、抑郁,光吃安眠药可能也不行,还需要同步治疗焦虑、抑郁,才能对记忆衰退有所缓解。
姜桃用得最多的是手机日程表。她每天按时间段列出要做的事,用不同颜色分类,到点了事项会自动在屏幕上弹出。“这样至少知道每个时间段该做什么,多翻看能增强记忆。”
记性变差后,她把自己归入“低精力人群”的行列,开始运动,实验之外抽出时间看看剧或打打羽毛球,摆脱无精打采的状态。时间一长,心态慢慢变了。现在她觉得生活比从前有希望了许多,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不再是那个丢三落四、魂不守舍的自己。
姜桃会在空余时间去打羽毛球
陈泛的变化要缓慢一些。她形容事情经过脑子,好比“水流过石头”,过去就过去了,很少有东西能深刻记住。
不少年轻人以为记忆力衰退是神经系统出了问题,实际上,很多时候与情绪、睡眠等状态有关。雷鸣表示,神经内科日常是老年病号居多,如果想观察年轻人的记忆力状况,可能在心理门诊、睡眠门诊更常遇到。
对于年轻人患上“早期阿尔兹海默症”的担忧,雷鸣解释,阿尔茨海默症是脑细胞逐步死亡,并非断崖式下降,而是缓慢的认知减退。形成新记忆、进行输入的能力会先下降,到后期才会出现以前的事也记不住的情况。其影响的不只有记忆力,还包括日常生活能力。
如今,陈泛逐渐接受记性变差这件事。“作品总会看完,游戏总会通关,角色剧情就那么多,再热爱持续两天也没了。”她说,当下能记住就记住,记不住就算了,人总要好好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