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农村市集上的地摊牙医靠一包草药、一根绳子打天下,从没听谁说过要专门去拔智齿。
现在不一样了,十个年轻人里头,至少有三四个被牙科医生劝过:那颗智齿,得拔。
这60年里,人的嘴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01
这颗智齿为什么越来越麻烦,得把时间往几十万年前推。
几十万年前,人类祖先在草原和丛林里讨生活的时候,嘴里的牙齿是生死攸关的工具,不是装饰品。
那时候没有锅,没有刀,食物就是带血的生肉、扯不断的植物根茎、硬得像石头的果核。
要把这些东西嚼碎咽下去,光靠门牙和槽牙远远不够,嘴巴后头那几颗大臼齿,也就是后来被叫做智齿的东西,正好派上了用场。
多一颗牙,就多一分咬断硬物的力气,少一分被食物卡住喉咙的风险。
那个年代的颌骨,和现代人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考古学家拿古人类头骨和现代人头骨一对比,差距一眼就出来了。古人类的下颌骨宽而厚实,颊舌面的宽度能比现代人宽出将近三分之一,近远中向的长度也明显更长。
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嘴巴的底盘大,牙槽骨的地方宽,32颗牙整整齐齐排进去,谁都不挤谁。智齿在这样的颌骨里,长得规规矩矩,方向正,咬合也对,不但不添乱,反而是整副牙齿的有效组成部分。
那时候的人,不存在智齿阻生的概念,颌骨给够了空间,智齿就老实地长出来,参与每一次咀嚼。
这是几十万年形成的平衡,稳稳当当的,直到饮食结构开始改变。人类学会了用火,学会了把食物煮软、烤熟,原本需要大力研磨才能下咽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容易入口。
嘴巴承受的咀嚼压力慢慢减少,颌骨得到的锻炼也跟着减少。几代人下来,颌骨开始悄悄缩小,这个变化非常缓慢,但几百年、几千年积累下来,结果就摆在那里了。
颌骨小了,原本能容纳32颗牙的空间,只够放28颗了。
智齿还想按老规矩往外钻,地方却不够了。
颌骨缩小这件事,有个很直观的参照物。
翻一翻老照片,哪怕是民国时期的,照片里的人普遍是方脸,下颌骨轮廓分明,俗称国字脸。
到了现在,瓜子脸、鹅蛋脸是审美主流,下颌骨窄而尖,脸型往小了长。这不仅仅是审美变了,骨骼的实际形态也跟着变了。
骨骼的发育程度,跟它受到的刺激量高度相关。
一块骨头长期承受外力刺激,就会往更结实的方向长;长期缺乏刺激,就会慢慢退缩。
蒙古族牧民的脸型宽广,和他们长期大量咀嚼牛羊肉密切相关,这是咀嚼力量对颌骨产生实质影响的活生生例子。
反过来,当食物越来越软、越来越精细,咀嚼的力量越来越轻,颌骨得到的刺激越来越少,它就会往小了发展。
一代一代叠加下来,颌骨的退化方向是单行道,很难走回头路。与此同时,智齿的发育程序还按着老规矩在走。人到十六七岁,脑容量基本定型,颌骨也差不多成型,这时候智齿才开始生长。
问题是,它生长需要的那块地方,颌骨已经没有给它留出来了。空间不够,智齿就只能斜着长,或者干脆卡在牙槽骨里出不来。
斜着长的智齿会顶住相邻的大牙,两颗牙挤在一起,牙龈夹缝里的食物残渣根本清不干净,细菌大量繁殖,牙周炎、牙髓炎接踵而至。
这是现代人越来越多要拔智齿的直接原因,根子上是颌骨退化,颌骨退化的根子是食物变了。
牙病这件事,从来不分贫富贵贱。
1956年,考古专家对北京明定陵进行发掘时,打开了万历皇帝的棺椁,取出了他的骨骼送去鉴定。
结论让人唏嘘:这位在位48年的皇帝,生前同时患有龋齿、氟牙症、扭转牙和重度牙周炎,嘴里的32颗牙只剩下22颗,掉了整整10颗,大多集中在左侧。
考古报告还显示,他骨骼上留有驼背的痕迹,而偏侧咀嚼引发的长期炎症,让他右腿明显短于左腿。
万历皇帝有名的一件事,是即位后大约二十多年基本不上朝。
后代史学家给这段记录找了各种原因,有人说是和大臣置气,有人说是心灰意冷,但骨骼证据摆在那里,他的牙病让他连正常进食都困难重重,这样的身体状况,就算想上朝,也未必坐得住。
同一时代,考古学家还对另一具著名遗骨做了检测——曹操。安阳高陵出土的骨骼分析显示,曹操生前多颗牙齿几乎被蛀透,髓腔完全暴露在外。专家推测,长期困扰曹操的头风病,很可能就是严重龋齿引发的三叉神经痛,并不单纯是神经系统的问题。
曹操的头风病,他一辈子没治好,每次发作都痛苦难当。
华佗因为给他治头风病的事牵扯进去,最终以身殒命。
但那个年代的治疗条件,根本触碰不到病根,那几颗烂透的牙,才是最深的祸患。
皇帝和权臣,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特权。
古代留名的大文人,写过的牙疼诗,数量多得让人意外。杜甫在安史之乱时流落秦州,一直想找块合适的地方安家,计划好了要和友人出游,结果被牙疼死死按住。
他在写给友人的诗里提到,只有等牙病好了,才能再约着一起走。
这一拖,杜甫后来辗转入蜀,著名的杜甫草堂最终落在了成都,这次牙疼的耽误,也算是其中的一个插曲。
白居易比杜甫更直接。
他被牙疼折磨了三天,躺在床上哪儿都去不了,靠着妻子来回煎药打发时间,疼到一定程度,干脆写了首诗,问邻居有没有酒。
诗里有股认命的劲儿,不是壮志未酬,就是纯粹地疼得没办法,想找个东西转移注意力。
韩愈的情况最惨,也最具体。
他三十多岁时,牙齿就开始持续脱落,去一颗,记一颗,还写诗记录下来。等到812年,韩愈年满45岁,嘴里只剩下十几颗,而且个个摇摇欲坠,几乎无根。那时候他写诗给友人,说自己吃饭要用勺子,把米饭舀得软烂,慢慢送进去,一点点嚼碎。
妻子和孩子怕他难受,盘子里从来不放栗子和梨,就怕他见了咬不动,心里难过。
韩愈活了五十多岁,他后半辈子基本上就是靠一副残破的牙撑过来的。
这些诗人把牙疼写进诗里,倒是歪打正着给后人留下了一份真实的口腔健康记录。
从这些记录来看,古代知识分子进食精细、口腔卫生又难以维护,牙病是相当普遍的困扰,面对牙病的方式几乎只有一个字:熬。
熬不住了怎么办?古代的拔牙方法,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野蛮得多。
最古老的办法,是系绳法。
把一根绳子的一头拴在坏牙上,另一头系在箭尾,弓拉满了,一松手,箭飞出去,牙跟着一起扯出来。
听起来有点像解决问题,实际上成功率并不高,操作稍有偏差,牙根断在牙槽骨里,比拔之前更麻烦。
还有一种是硬锤法,用硬物反复敲打病牙,把牙根震松、震断,再设法取出来。
考古学家在不少古人遗骨的牙槽窝里,发现过断裂的牙根残余,就是这种方法操作失败留下的证据。
东晋名将温峤,就是一个真实的反面例子。
他因为牙疼实在忍不住,找人拔了颗坏牙,拔完之后没多久,伤口开始感染,进而引发中风,前后不到十天,人就没了。
《晋书》温峤传对这件事有明确记载,他死的那年,原本还有一大堆军政事务要处置。
一颗牙,一条命,就是那个年代拔牙的风险。到了明清时期,民间出现了走街串巷的地摊牙医。这些人算是有了一点"技术含量"的,他们通常打着妙手脱牙的旗号,身上挂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旧牙齿。
那是他们炫耀手艺的方式,成功拔过多少颗,就挂多少颗在身上。招牌拉开,摊子一摆,附近有牙疼的人就会凑过来。
他们掌握的拔牙手段,核心是两种秘制药物。
第一种是止痛用的,含有细辛、花椒等成分,用来暂时压住牙疼;第二种是真正的核心技术,叫做犁骨散,民间也叫一颗掉牙丸。
犁骨散的制作方法,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有记载。
方子的主要配方,是用砒霜密封在鲫鱼腹中,晾在高处,等到鱼皮上结出一层白霜,将这层白霜刮下来收好,就是犁骨散的原料。
它的作用,是腐蚀牙根和骨骼之间的连接组织,让牙齿从牙槽骨上脱离。
地摊牙医操作时,会提前把犁骨散藏在指甲缝里,趁着给患者检查口腔的时候,悄悄把药膏抹在病牙的根部。
两分钟左右,牙医让患者咳嗽一下,牙齿就掉出来了。围观的人看见这一幕,觉得像变戏法,地摊牙医的名声就这样传出去了。坊间流传,大明星葛优早年间被类似的手段套路过一次,之后后悔了很多年。
问题是,犁骨散的腐蚀性不会在牙齿掉落后自动停止。
药膏抹上去,腐蚀反应还在继续,会顺着牙槽骨往周围蔓延,用不了多久,原本好好的邻牙也开始松动,牙槽骨被腐蚀掉了,连新牙都没有地方再长出来。
犁骨散的主要成分是砒霜,药膏抹上去不会停,会继续腐蚀牙槽骨,周围的好牙也跟着一起松动脱落。
可就算知道有风险,那个年代的普通人也没有别的选择。地摊牙医是流动的,做完生意换个地方,出了问题找不到人追责。患者自己也不清楚药物的成分,只知道牙不疼了,牙掉了,以为是好事。
口口相传的口碑,让这门拔牙手艺在民间流传了相当长的时间。
真正让这种拔牙方式慢慢退出的,不是什么医学进步,而是整个社会对食物的态度开始改变,以及随之而来的牙病结构的转变。
古代的食物结构,和现代人的差距,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大。
从文献记录来看,古代有钱人的饮食以软烂、肥嫩、多汁为贵,不是因为他们特别追求这种口感,而是因为一大部分达官贵人的牙齿状况根本不允许他们吃坚硬的东西。
宋玉在招魂文里描述的菜单中,有一道把小牛腿炖到用嘴皮都能抿下去的程度,不需要咬合力量,专门为无法用力咀嚼的食用者设计。
各大菜系里被奉为经典的代表菜,有一个共同特点:软糯。鲁菜的九转大肠,闽菜的佛跳墙,川菜的麻婆豆腐,苏菜的东坡肉,无一例外都是长时间炖煮或烹调,最终呈现出入口即化的质地。
这种饮食风格的形成,背后有着牙口普遍不好这个不太被提起的原因。
但软烂食物也有软烂食物的问题。
高油脂、高糖分的软烂食物,容易粘附在牙齿表面,如果饭后不及时清洁,细菌就在牙缝里安营扎寨,龋齿、牙周炎接踵而至。
古代没有牙刷,口腔卫生手段有限,盐水漱口、手指擦牙是主要方式,清洁效果远不及现代。
两件事加在一起,牙病的恶性循环就这样形成了。有意思的是,扁鹊给一位官员看过一次牙病。对方牙疼难忍,扁鹊把了把脉,开了苦参汤让他每天漱口,五六天后,牙不疼了。
扁鹊的判断是,这位官员习惯张嘴睡觉,饭后又不漱口,外加精细食物粘附,导致了反复发作的牙髓问题。
这个记录出现在《史记》里,距今已经两千多年,但放在今天的牙科门诊,这套分析逻辑一字不差。
食物精细化这件事,对颌骨的影响是长期而深远的。
骨骼的发育,依赖使用。
一块骨头长期承受外力刺激,就会往更结实的方向长;长期缺乏刺激,就会慢慢退缩。
这个规律对颌骨同样适用。
当一个人从小吃的都是磨细了的米面、煮软了的蔬菜、炖烂了的肉,咀嚼肌从来没有被真正的硬物挑战过,颌骨得到的发育刺激就会明显不足。
这种不足不会在一代人身上看出来,但代代叠加,脸型就真的变了。
从国字脸到瓜子脸,不是审美的进化,是颌骨的收缩。
下颌骨宽度减少,牙弓长度缩短,留给28颗牙的空间,偏偏要塞进去32颗。最先被挤压的,永远是最晚出来的那四颗——智齿。智齿的发育时间表是写在基因里的,它按照几十万年前的程序运行,到了十六七岁就开始往外长。
但它长出来需要的那块地方,现代人的颌骨已经没给它留着了。于是它只能斜着、横着、或者干脆埋在骨头里动弹不得。斜长的智齿顶着旁边的大牙,夹缝里塞满了食物残渣,刷牙怎么刷都刷不到,时间一长,两颗牙一起烂。
这就是为什么牙科医生一看X光片,往往直接判断:这颗智齿,得拔。
不是医生喜欢多事,是那个位置的空间,真的不够用了。
六七十年代的人,为什么没有那么多智齿问题?
原因放在今天来看,其实相当朴素。
那个年代的饮食,以粗粮为主。
窝窝头、硬煎饼、玉米饼子、高粱饭,这些东西的共同特点是硬、粗、耐嚼、不容易消化。
一口下去,腮帮子要用力,牙槽骨要用力,咀嚼肌要用力,整个下颌结构都在参与工作。
粗粮的纤维含量高,消化慢,能撑肚子,对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来说,提供的持久饱腹感正好符合需求。
耐嚼的食物还有一个附带效果:它会清洁牙齿表面,纤维的摩擦作用能带走一部分附着的食物残渣,减少细菌滋生的条件。
更关键的是,那个年代没有那么多糖,也没有那么多加工食品。
糖是蛀牙的主要帮手,口腔里的细菌代谢糖分,产生酸性物质,慢慢腐蚀牙釉质。
买糖要凭票,家里孩子一年也吃不了几次糖,牙齿承受的酸性侵蚀,比今天的孩子要少得多。
在这样的饮食条件下,人从小咀嚼力度就大,颌骨发育充分,到了长智齿的年龄,嘴里的牙弓空间大,智齿往往能正常长出来,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就算最后大牙磨损了,智齿补进去接着用,反而恰到好处。
那一代人不拔智齿,不是因为他们身体更好,是因为他们的颌骨,被那些窝窝头和硬煎饼撑开了。
从那个年代到现在,几十年里,进入中国家庭餐桌的食物种类翻了好几番。
精米白面取代了杂粮,软馒头取代了硬饼子,果汁饮料取代了白开水,各种加工零食填满了超市货架。
小孩子从断奶开始吃的东西,越来越软,越来越甜,越来越容易入口,颌骨从一开始就没有经历足够的咀嚼训练。
与此同时,吃糖的机会多了,口腔清洁的难度也在增加。
尽管现代人有牙刷、牙膏、漱口水、牙线,但智齿的位置天然就在口腔最深处,普通刷牙几乎够不到,这个位置一旦长出一颗斜向的智齿,周围的清洁问题就几乎无解。
现代牙科医生面对的智齿问题,和几十年前地摊牙医面对的烂牙问题,本质上是同一条进化逻辑的不同表现。
人类的基因还在按老规矩运行,嘴里该长多少颗牙,就长多少颗。
但颌骨的空间已经不够了,食物已经变了,两件事之间的矛盾,就落在了那颗硬撑着往外钻的智齿身上。
韩愈812年嘴里只剩十几颗残牙,用勺子一口一口把软饭送进去,妻子不敢在盘子里放栗子,怕他见了难过。
万历皇帝骨骼上留下的那些龋洞和脱落的牙槽,比任何文字记载都直接。
这颗小小的智齿,就还在那里,长不出来,也退不回去,不上不下地卡着。